来接他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寻常布衣,眼神却锐利。出了狱门,马车在宵禁的街道上疾驰,最后停在一处僻静宅院。厅堂里坐着个华服妇人,四十上下,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乐平公主府的人明日会去县衙销案。”妇人语气平淡,“你家的猫,有人看见往终南山方向去了。回去后尽快搬离长安,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
郑大郎扑通跪下:“不知恩人是……”
“我只是个不想看长安变成鬼城的人。”妇人摆摆手,“去吧。记住,猫从来只是猫,鬼从来只在人心里。”
郑家连夜搬去了咸阳。后来郑大郎才辗转听说,那妇人是蜀王杨秀府上的旧人。而蜀王本人,正因为“牵连猫鬼案”被圣上严斥,闭门思过。
长安的猫鬼案却越演越烈。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只要被攀扯上,轻则流放,重则斩首。大业十一年的春节,咸阳都能听见长安方向传来的哭号。郑阿婆常常望着终南山方向发呆,喃喃道:“玄夜该有十八岁了……山里有老鼠吃么?”
那年秋天,消息传来:蜀王杨秀被废为庶人,囚禁内侍省。罪名里赫然有“交通妖人,畜养猫鬼”。郑大郎想起那个救他的妇人,心里一阵发寒。
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隋炀帝被杀。消息传到咸阳时,郑阿婆正在纳鞋底。她手一颤,针扎进了食指。血珠冒出来,她却不觉得疼,只轻声说:“玄夜要是还活着,该二十岁了……猫哪能活那么久呢。”
隋亡唐兴,武德元年。郑大郎带着家人回长安探亲,永阳坊的老宅早已换了主人。邻居认出他,拉着手唏嘘不已:“那年你们搬走是对的……后来光咱们坊,因为猫鬼案死了三十七口。王家那个告发你们的胡饼贩子,第二年自己也被诬告,全家都没了。”
站在曾经的院门前,郑大郎忽然看见墙头闪过一道黑影。他心头一跳,追过去看,却只看见一只野猫的背影,花色黄白相间,不是玄夜。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玄夜回来了,还是十六年前刚来家时的样子,小奶猫一团,蹭着他的手喵喵叫。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妻子轻声说:“我昨日去大慈恩寺上香,听法师讲经,说众生皆苦,唯因果不虚。”
很多年后,郑大郎的孙子在史馆当值,整理前朝档案时读到大业年间的卷宗。其中一册专门记载“猫鬼案”,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判决:斩、流、没为奴。他在泛黄的纸页间,看到了自家曾经的老宅地址,还有那个胡饼贩子的名字。
那晚回家,他问祖父:“当年那只猫,真是猫鬼么?”
已经须发皆白的郑大郎正在院里晒太阳,闻言缓缓睁开眼:“孩子,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猫鬼。”他望着长安城连绵的屋瓦,“只有人心里养出的鬼——猜忌的鬼、贪婪的鬼、为了自保就能咬死邻人的鬼。隋朝不是亡于猫鬼,是亡于人心里的鬼太多了,多到把整个江山都啃空了。”
孙子若有所思。
“至于玄夜……”老人笑了笑,“它大概就是只老猫,老了,不想死在刀下,所以跑了。万物有灵,都想活着,这有什么错呢?”
夕阳西下,远处慈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长安城炊烟四起,坊街上孩童嬉戏,谁还记得六十年前那场让数千家破人亡的恐慌?历史总是这样,巨大的伤痛最终缩成书卷里几行小字,而生活永远在继续。
只是每当暮色降临,郑家后人看见野猫蹿过墙头时,总会想起祖辈的教训:人可以敬畏天地,但不必恐惧虚无;可以谨慎言行,但不可猜忌成狂。因为人心一旦养出了鬼,最先吞噬的,往往是养鬼人自己。
而真正的太平盛世,不是没有鬼怪传闻,而是人们心里干净敞亮,住不进那些阴暗的东西。就像此刻的长安,夕阳温暖,猫在墙头打盹,孩童笑声清脆——这才是人间该有的模样。
18、长星贯天
唐仪凤年间,东都洛阳的夏夜本该星河璀璨,却被一场亘古未闻的异象打破。这夜三更,城楼上的戍卒突然惊呼着指向东方天际——一道暗红色的长星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彗尾如垂天之幕,横跨半个夜空,光芒黯淡却带着莫名的威压,将天地染成一片昏红。
这长星一挂便是三十余日,期间无论晴雨,始终悬在东方天际,彗尾时而舒展如绸,时而收缩如剑,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五成群地议论,老人捋着胡须叹息:“长星出,天下乱,怕是要有大劫了。”书生们翻遍古籍,言及“彗孛见则兵起”的记载,更让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彼时的大唐,虽仍处盛世余晖,却已暗藏危机。高宗晚年体弱,朝政渐被武则天掌控,朝堂之上派系林立,边疆也蠢蠢欲动。负责观测天象的太史令连夜上书,直言此乃“天示警兆,需修德安民、整饬边防”,可忙于权力纷争的朝堂诸公,只将其当作寻常灾异,草草举行了几场祭祀便不了了之。
未曾想,长星尚未隐去,边关的急报已如雪片般传来。吐蕃率先撕毁盟约,数十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