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年,王七的丝货生意做得顺当,再没去过渭南。大业元年,隋炀帝即位,天下渐渐不太平。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的消息传到长安时,王七正在盘点库房。伙计们议论纷纷,说蜀王杨秀终究没能逃过,和几个兄弟一起被宇文化及杀了。
王七放下账本,走到院中。长安的腊月依然寒冷,只是再也听不见渭水南岸的风声。他忽然想起那头花猪最后的眼神——不是怨恨,倒像是认命后的平静。
“掌柜的,想什么呢?”伙计问。
王七摇摇头,没说话。他想起主家汉子宰猪前,按照老规矩往猪耳朵里灌了半碗酒,说是让牲口走得糊涂些,少受些苦。人间待宰的“猪羊”呢?有没有那么半碗酒,让他们在命定的屠刀落下前,好歹糊涂一会儿,暖一会儿?
许多年后,王七的孙子在书房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其中一页写着:“开皇十八年腊月,渭南宿,闻豕语。豕知死期,谋逃生,终不免。后数年,蜀王事竟相类。乃知天地间,万物有灵,众生皆苦。畜生畏刀,人又何尝不惧命运之刃?唯一念善,一时暖,如水北妇家之一夜庇护,如乐平公主之一跪相求,虽不能改终局,却可证此身尚存悲悯。是故逢年关宰牲,当心存敬畏;见他人落难,当伸手相援。盖因你我,皆在各自圈栏之中,皆盼有人能为己松一松那门闩耳。”
孙子看不懂,跑去问已经白发苍苍的王七。老人躺在竹椅上,阳光洒满院落。他眯着眼,慢慢说:“就是说啊,这世上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的时候,就帮一把。今天你给人留条路,明天说不定就有人给你开扇门。天道轮回,善念是唯一的灯。”
说完,他望向西边天空。那里云霞正染上暮色,像极了多年前渭水南岸,那个听见猪说话的冬夜之后,升起的第一个黎明。
而人间岁岁年年,总有人在水北点灯,总有人在圈栏边松开门闩。这便是茫茫暗夜中,最珍贵的那点光。
17、猫鬼
大业九年的长安城,连猫都活得小心翼翼。
城南永阳坊的郑家,养了只通体乌黑的老猫,取名玄夜,已经十六岁了。在猫里算是高寿,眼珠子从琥珀黄褪成了灰白,整日蜷在厨房灶台旁的草垫上,只有饭点时才懒洋洋地起身。郑家阿婆常说:“玄夜来家那年,先帝还在位呢。”
变故是从清明后开始的。
坊间开始流传些碎语,说有人家养猫养出了精怪,能半夜窃人魂魄,谓之“猫鬼”。起初只是酒肆里的醉话,后来连市署的小吏都压低了声音议论。五月初,东市绸缎商李家突然被金吾卫围了,从院子里搜出七只猫尸,摆成北斗形状。李家上下十七口,三日后全部拉到西市口问斩,罪名是“畜猫鬼,厌魅天子”。
郑家阿婆听到消息时,正在给玄夜梳毛。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咱们玄夜……”她儿子郑大郎皱着眉头,“要不送走?”
“送哪儿去?”阿婆把猫抱紧了,“它十六岁了,离了家活不成。”
玄夜似有所觉,用脑袋蹭蹭阿婆的手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曾经让阿婆心安,如今听来却有些发毛。
恐惧像春雨后的青苔,悄无声息地蔓延。先是邻居王婶不再来借醋,隔着墙听见她训斥小孙子:“别去郑家玩!他家那黑猫眼睛邪性!”接着是常卖郑家豆腐的几家铺子,陆续找了别的货源。郑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六月初八,终于出事了。
坊正带着两个差役敲门时,玄夜正趴在院墙上晒太阳。差役一看见它,脸色就变了。为首的掏出一张文书:“有人告发,你家蓄养猫鬼,夜半作法。”
告发的是对街的胡饼贩子。郑大郎想不通,上个月那贩子被恶少欺负,还是自己抄扁担帮他解围的。差役翻箱倒柜,最后在柴房角落找到一个破旧的布偶,上面沾着几根黑猫毛——那是阿婆前年给孙子缝的玩具,早被孩子玩坏了丢在那儿的。
“证据确凿!”方正的声音尖利。
玄夜就是这时跳下墙头的。它慢悠悠地走到差役脚边,仰起灰白的眼睛,盯着那人看。差役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踢。玄夜轻巧地躲开,蹿上枣树,消失在墙外。
郑大郎被带走时,回头看了眼母亲。阿婆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偶,站在院里,像一截枯木。五岁的孙子哭着想扑过去,被媳妇死死捂住了嘴。
长安县狱里已经塞满了人。郑大郎在潮湿的草垫上坐下时,隔壁囚室的老者哑着嗓子说:“又是猫鬼?”不等回答,自顾自说起来,“我是西市开笔墨铺的,养了只三花猫捉老鼠……呵,就为这个。”
狱中每晚都有人被提走,再没回来。郑大郎听说,大理寺定了新规:凡家中养猫三年以上者,皆可视为蓄养猫鬼;凡猫毛、猫爪、猫食盆等物,皆可为证。一时间,长安城家家户户连夜驱猫,护城河里飘满猫尸,野狗吃得眼睛发红。
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