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查看地面。杵立着的地方,泥土平整,连个脚印都没有。
“当家的,你看这儿。”王氏指着杵的底端。
那里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不像文字,倒像某种符咒,弯弯曲曲的,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夫妻俩对着新杵看了许久,谁也不敢先动。最后是刘十郎深吸一口气,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握紧杵柄:“舂米。”
“咣——咚。”
第一声响起时,两人都松了口气。声音沉实有力,米臼里的糙米应声绽开,糠是糠,米是米,分得清清楚楚。
那天,他们比往常多舂了五臼米。
米行的掌柜验货时,抓了把米在手里捻了捻,难得露出点笑模样:“今儿这米舂得细。”多给了半升糠。
回家的路上,刘十郎背着米糠,王氏抱着那根新杵,走得小心翼翼,像抱着个初生的婴儿。路过土地庙时,王氏停下脚步,对着庙门拜了三拜。
夜里,两人又说起杵的事。
“莫不是……土地爷怜见?”王氏小声说。
刘十郎摸着杵身上的纹路:“明日,咱们去庙里上炷香。”
香上了,日子照旧过。
新杵用起来格外顺手,舂米省力,出米也白。夫妻俩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有时还能接点舂药材、舂香料的零活。手里慢慢有了余钱,刘十郎却做了件让人不解的事——他买了红绸,把杵仔细裹了,供在屋里唯一的木柜上。
“这是神赐的,不能怠慢。”他对王氏说。
供了杵,他心里那点不安才稍稍平息。每日早晚,夫妻俩必对着红绸裹着的杵作个揖。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他们的运气真一天天好起来。
先是舂米时,在租住的老屋墙角发现了半瓮铜钱,不知是哪朝哪代埋下的,虽已锈蚀,熔了还能换些银两。刘十郎用这钱盘下了巷口一个倒闭的油坊,改做醋油生意。
他做事实在,醋酿得酸而醇,油榨得清而亮。头一个月,本钱就回来了。第二年,他扩了铺面;第三年,在城东买了宅子。
搬新家那日,刘十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根杵请进正堂。这次换了锦缎包裹,置在檀木匣中,香烛供果,一样不少。有生意伙伴来访,见这阵仗,笑问:“刘东家供的什么宝贝?”
刘十郎正色道:“是根基。”
十年,刘十郎成了齐州有名的富户。
人称“刘十郎”不是他排行第十,是说他家有十间铺面、十顷良田、十进宅院。他依然卖醋油,只是不再亲手操持,雇了伙计,自己当起了东家。人也发了福,穿起绸缎袍子,走在街上,谁都恭敬地叫一声“刘老爷”。
唯一没变的,是对那根杵的供奉。
年节祭祀,他必先祭杵,再祭祖先。供品一年比一年丰盛,从最初的瓜果,到后来的三牲,再到请匠人打了小小的金杵、银臼陪供。那根真正的杵,始终裹在锦缎里,锁在檀木匣中,除了夫妻俩,谁也不让看。
有老友劝他:“十郎啊,如今家业大了,一根旧杵,何必如此?”
刘十郎摇头:“没有这根杵,就没有我刘十郎的今天。这是根本,忘不得。”
他说得诚恳,听的人却大多不信。私下都说:刘十郎是走了狗屎运,跟一根杵有什么关系?
这话传到王氏耳里,她有些不安,夜里对丈夫说:“当家的,咱们是不是……太过着相了?”
刘十郎正在灯下看账本,闻言抬起头:“他娘,你还记得那晚么?杵断了,天像塌了。可一觉醒来,新杵就在那儿。”他合上账本,声音低下来,“我不是敬这根木头,是敬那份‘绝处逢生’。人不能忘本,忘了,福气就留不住了。”
王氏不再说话。她看着丈夫日益圆润的脸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月光下舂米舂得汗流浃背的瘦削背影。
两个影子重叠不起来。
刘十郎夫妇活到古稀,前后脚走了。
临终前,刘十郎把儿孙叫到床前,气息微弱地嘱咐:“那根杵……要好好供着……那是咱家的根……”
儿孙们含泪应了。
可老人一走,事情就变了。
长子觉得父亲迂腐,一根破木头供了几十年,平白让人笑话。但碍于孝道,头三年还勉强维持祭祀。三年孝满,他便将杵从正堂请了下来,锁进库房角落。
生意也开始不顺。醋坊走了老师傅,味道不如从前;油铺掺了次货,坏了名声;儿孙们争产内斗,各自盘算。不过十年,刘家铺面关了大半,田产变卖,宅院抵押。
那根杵,早被人忘了。
有个冬夜,刘家长孙赌输了钱,偷偷进库房翻找值钱物件。角落里摸到个落满灰的匣子,打开,是根裹着褪色锦缎的木杵。
“什么破烂。”他嘟囔着,随手把杵扔在柴堆旁,只拿走了空匣子——檀木的,还能卖几个钱。
杵滚了两滚,停在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