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不是钱落进怀里的声音。
是他心里那股泉,第一次被人看见的声音。
原来那只鸟衔来的不是财富,是一面镜子——照见他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清贫时不怨,得机时敢闯,富足时不狂。这股气,才是真正的泉眼。
而财富,不过是泉水流过时,自然带来的赠礼。
张蒙活到八十有三,无疾而终。
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指了指书房窗口。那枚铜钱还挂在那里,系着褪了色的红丝线。
“那钱,”他声音很轻,“你们留着。不是留钱,是留个念想——念想你们祖父十六岁时,心里就有股泉。这股泉,咱们张家代代都得有。”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春天的早晨。槐花正香,鸟雀正欢,一只灰褐色的小鸟衔着枚铜钱,飞过十六岁少年的头顶。
然后松开口。
叮。
不是开始,不是结束。
只是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说:看啊,你心里有眼泉,一直都有。
而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会用一生去验证:是的,我有。并且因为这眼泉,我走过的每一步,都成了泉水流过的痕迹——清澈的,向前的,生生不息的。
16、齐州民
齐州城西有条青石巷,巷尾那户姓刘的人家,夫妻俩有个雷打不动的活计——舂米。
天还墨黑着,刘十郎和妻子王氏就已经蹲在院角的石臼边了。一臼糙米,两人各执杵一头,“咣——咚,咣——咚”,杵起杵落,声音闷沉,像要把夜色都舂碎了。米糠飞扬起来,混着汗水,黏在脸上、颈上,痒酥酥的。
“当家的,歇口气吧。”王氏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汗。
刘十郎摇摇头,手上不停。他今年三十有二,背却已有些佝偻,那是常年俯身舂米落下的。夫妻俩给城里三家米行舂米,一臼米换半升糠,掺着野菜煮粥,勉强糊口。就这活计,还是求了保人、说了半天好话才得来的。
“再舂三臼,”他喘着气说,“凑够一斗糠,明儿去集市,看能不能换点盐。”
王氏不再说话,重新握紧杵柄。月光从破屋檐漏下来,照在两人汗湿的背上,亮晶晶的。
变故发生在子夜。
那臼米已经舂了大半,米粒渐白,杵声也轻快了些。刘十郎心里正盘算着:再舂五十下,就能收工。他铆足力气,和王氏同时高举木杵——
“咔嚓!”
一声脆响,不像砸在米上,倒像劈开了什么骨头。
两人愣住。低头看去,那根用了七年的杵,竟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参差,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像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
杵,断了。
刘十郎蹲下身,捡起半截杵头。木头早被汗浸透了,沉甸甸的。王氏也蹲下来,夫妻俩对着那两截断木,谁也没说话。只有晚风穿过破院,吹得晾在绳上的破衣裳飘飘荡荡。
许久,王氏才轻声说:“修……修修还能用吧?”
刘十郎摇摇头。这杵是硬木的,当初买来就花了一百文,如今要换新的,哪来的钱?米行不会赊账,没了杵,明日的活计就没了,后日的粥也没了着落。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断杵拢到墙角,哑着嗓子说:“睡吧。”
两人和衣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看房顶的破洞。星星在洞里闪烁,冷冷的。王氏的眼泪悄悄滑进鬓角,她没擦,怕丈夫听见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刘十郎迷迷糊糊睡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在舂米,杵却变成了金的,一杵下去,米臼里涌出的不是米,是白花花的银钱。他惊喜地回头想叫妻子,却看见王氏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雾里。
“他娘!”他惊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王氏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今日该怎么办?
刘十郎翻身下炕,趿拉着草鞋走到院里。晨雾还没散,石臼静静蹲在墙角,像只沉默的巨兽。他习惯性地想去拿杵,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杵已经断了。
可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石臼旁边,赫然立着一根新杵。
杵身笔直,木质细密,泛着淡黄的光泽,显然是上好的硬木。长度、粗细,竟和他们断掉的那根一模一样,只是新得多,握柄处还没磨出包浆。
刘十郎揉了揉眼睛。
王氏也跟了出来,见状“啊”了一声,捂住嘴。
两人慢慢走近,像是怕惊跑了什么。刘十郎伸出手,指尖触到杵身——冰凉,坚实,是真真切切的木头。他握住杵柄,掂了掂,分量趁手,仿佛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
“这……这是哪来的?”王氏声音发颤。
刘十郎摇头。昨夜断杵就在墙角,两人入睡前院里空无一物,门闩也插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