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来得悄无声息。
那年秋,密州大旱。田里收成不足三成,东家不再续佃。张蒙失了活计,揣着最后半袋糙米,在城门口蹲了三天。第四天,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叫住他:“小子,会赶车不?”
“会。”张蒙站起来。他没赶过车,但见过牛车怎么赶。
“一天三文钱,管两顿饭,跟我运货去青州。”
他去了。赶的是驴车,拉的是一车粗陶碗。路不好走,颠碎了好几个,行商骂骂咧咧,倒没克扣他工钱。七天往返,他挣了二十一文钱,加上之前攒的,怀里有了四十三文。
他把这些钱串成一串,和那枚鸟衔来的铜钱系在一起。夜里躺在床上,他把两串钱都贴在胸口,听着铜钱碰撞的细响。一枚凉的,是鸟给的;四十三枚温的,是自己挣的。
凉的那枚,好像也没那么特别了。
跟行商跑了半年,张蒙摸出了门道。
他注意到,密州的粗麻布便宜,青州的盐便宜;沂州的草药在密州能卖高价,登州的海货在内陆是稀罕物。他开始自己干,用攒下的钱买三匹麻布,背到青州卖掉,买盐回来;再卖盐,买草药,背去邻县。
本钱小,利也薄。但他肯吃苦,能背着一百斤的货翻山越岭,能在路边啃冷饼喝凉水过夜。铜钱一枚一枚地攒,那串钱越来越长,从一串变成两串,从挂在脖子上,改成系在腰里。
腰里的钱串沉了,额前那枚铜钱就显得更轻了。有次过河,摆渡的船夫盯着他额头看:“小郎君这铜钱,戴了有些年头了吧?”
张蒙摸摸钱:“嗯。”
“看着像开元钱。这年号的钱,如今不多了。”船夫眯着眼,“留着好,兴许能当个念想。”
念想。张蒙咀嚼着这个词。他忽然想起那只灰褐色的鸟,想起那个春天的早晨,想起铜钱落进怀里的凉意。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后,张蒙在密州西市开了间小铺。
铺面不大,卖些南北杂货。他不再跑货了,坐店经营,雇了个小伙计。生意平稳,谈不上红火,但每日都有进项。他娶了妻,妻子是隔壁布庄的女儿,勤快,会算账。
成亲那晚,妻子帮他解开发髻,看见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这是?”她问。
张蒙讲了那个春天的早晨。妻子听罢,拿起铜钱对着红烛看:“这钱真普通。就是枚寻常的开元钱。”
“是啊。”张蒙笑了,“可它来得不寻常。”
妻子把铜钱系回他发间:“那就戴着吧。当是个好彩头。”
彩头。张蒙想,也许真是个好彩头。因为自打这枚钱来到他身边,他的日子确实在慢慢变好——虽然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文钱都是自己挣来的。
又十年,张蒙已是密州数得着的富户。
他开了粮行,开了布庄,在城东置了宅院。那枚铜钱早就不戴在额前了,他用红丝线仔细缠了,挂在书房窗下。风吹过时,铜钱轻轻转动,偶尔碰着窗棂,发出极轻的“叮”声。
有商人慕名来谈生意,看见窗下的铜钱,好奇问:“张东家这铜钱,是古董?”
张蒙正拨着算盘,抬头看了一眼:“不是古董,是个故人。”
商人以为他不想说,便不再问。
其实张蒙自己也不太明白了。这枚钱到底意味着什么?若说是祥瑞,他的财富确实是一点一点攒下的,跟这枚钱似乎没直接关系;若说无关,偏偏它来得那样奇巧,像是个开端,像是个提醒。
直到那个下午。
他在书房对账,伙计领进个游方道士,说是化缘。张蒙让伙计取米,道士却盯着窗下的铜钱:“施主这枚钱,可有一段因果?”
张蒙心中一动,便将往事说了。
道士听罢,沉吟良久:“贫道幼时随师学《禽经》,曾见载一种异鸟,名‘衔泉’。状如尺鷃,灰褐短翅,喜衔古钱。此鸟性灵,不栖凡木,不饮常水,专寻地气清正之处。它若衔钱与人,非是赠财,而是……”
“是什么?”
“是认人。”道士缓缓道,“它认的是人心里的那股‘气’——清正之气,坚韧之气,像泉水一样,哪怕在石缝里也要往外冒的那股气。它把古钱给你,是告诉你:你心里有这股泉,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张蒙怔住。
道士合十:“钱财是水,心气是泉。泉不枯,水自流。施主能有今日,不是因为这枚钱,是因为你心里那股泉,从来就没干过。”
说罢,飘然而去。
那夜,张蒙在书房坐到三更。
他取下那枚铜钱,握在手心。五十多年了,铜钱被他焐得温润如玉,方孔边缘圆滑,字迹依稀可辨。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个春天,他坐在青石板上啃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