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这才明白,父亲生前那些,不过是掩饰罢了。
我们去把驴赎回来吧。大儿子终于开口,总不能让爹……在外面受苦。
可当他们打听到那户农家的住处,准备启程时,却听说湖南大旱,那户人家已经带着黑驴逃荒去了,不知所踪。
这个消息,让公乘通的子孙更加羞愧。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寻找,而是实在没有脸面去面对那头背负着父亲名字的黑驴。
就让它去吧。大儿子长叹一声,这是爹的业报,我们若强行干涉,反倒坏了天理循环。
从此,公乘家的子孙行事格外谨慎。做生意童叟无欺,待人接物以诚为本。有人问起为何如此,他们总是说:人在做,天在看。
而那头黑驴的故事,却在荆南一带广为流传。老人们用它教育儿孙:
举头三尺有神明,暗室亏心,终究瞒不过天眼。你看公乘通,生前伪装得再好,死后还是要现出原形。
新上任的县令听说此事,特意在衙门口立了块石碑,上面刻着:
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很多年后,有商队在西北的戈壁上见过一头老黑驴,背上依稀可见字迹。它跟着一个流浪艺人,每到一处,艺人就会敲响手鼓,讲述一个关于因果报应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艺人总会说:
这世上的债,欠下了总要还。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做人啊,还是坦荡些好,免得将来无颜面对天地。
据说,那黑驴听到这里,总会仰起头,对着苍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警醒世人。
16、僧审言
蜀中云顶山,峰峦叠翠,云雾缭绕。山间的慈云寺,因着这灵山秀水,香火鼎盛,四方信众往来不绝。
寺中住持僧审言,虽披着袈裟,却全无出家人的慈悲。他生得肥头大耳,一双细眼总是滴溜溜转着,盘算着如何将寺产多捞些进自己的腰包。
这日,审言又在禅房里拨弄算盘。窗外飘来阵阵腊肉香,他咽了咽口水,吩咐小沙弥:去,让厨房今晚加个红烧肘子。
小沙弥面露难色:师父,这...怕是不妥吧?
审言眼睛一瞪: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自他当上住持,慈云寺就变了味道。信众布施的香火钱,他总要克扣三成;供奉佛祖的香油,他偷偷拿去换酒喝。更过分的是,他竟在寺外置了宅院,养着妻妾,生了儿女。
寺里稍有些骨气的僧人,都遭他排挤。唯有那些阿谀奉承、同流合污的,才能得他重用。
了尘师兄又被他赶去挑水了。两个小沙弥在廊下窃窃私语,就因为他劝师父少喝些酒...
嘘!小声些,让师父听见可就糟了。
这年冬天特别冷,山上积雪盈尺。审言却还要克扣寺中炭火,把省下的银钱拿去给自己添置狐裘。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审言在禅房里烫了壶酒,正就着酱牛肉自斟自饮,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来、来人啊!他捂着胸口大叫。
小沙弥闻声赶来,只见审言面色惨白,指着空中瑟瑟发抖:石臼!石臼要掉下来了!
众人抬头,只见房梁空空,哪有什么石臼?
有老鼠在啃绳子!快!快赶走它!审言蜷缩在榻上,双手乱挥,绳子要断了!啊——
他惨叫一声,仿佛被重物击中,当场昏死过去。
寺僧们慌作一团,正要请郎中,审言却又悠悠转醒。他茫然四顾,刚松了口气,突然又指着空中惊叫起来:又来了!石臼又悬在那里了!老鼠!老鼠在啃绳子!
如此反复数十次,每次他都像是被无形的石臼砸中,惨叫昏厥,醒来后又重复同样的惊恐。直到天亮时分,他才在极度的痛苦中咽了气。
寺僧们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是业报现前,却谁也不敢说破。
第二年开春,山下一个农户家的母牛产下一头小牛犊。这牛犊通体黄色,唯独腹下生着一片白毛,细看那白毛的纹路,竟是二字,清清楚楚,仿佛用笔写下。
消息传到寺里,僧众无不震惊。
果然是因果报应啊!
师父他...竟然转世为牛了...
农户听说这牛是慈云寺前任住持转世,吓得连忙要将牛送到寺里。寺中新任住持了尘禅师却摇头叹道:
既入轮回,便是新生。就让它在山下好生度此一生吧。
了尘禅师是当年被审言欺凌最甚的僧人之一,如今却能以德报怨。他带着寺僧前去看望那头小牛,只见它温顺地跪在牛棚里,眼中似有泪光。
阿弥陀佛。了尘禅师轻抚牛背,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望你今生好好修行,早得解脱。
说来也怪,那牛见了僧人,总是格外温顺。每逢初一十五,它还会面向寺庙方向,静静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