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牛似乎通人性,见人多了,便低着头,默默反刍。有人递草,它也不吃;有人抚摸,它便轻轻躲开。只有赵老汉喂食时,它才肯张口。
赵老汉的心情复杂极了。他本该恨这头牛——它前世夺走了他的一切。可看着牛眼中那抹似曾相识的惶恐,他又恨不起来。
罢了罢了,他抚着牛背说,前世恩怨前世了。你既来我家,便是缘分。
他依旧让牛耕地,却从不鞭打。有时牛累了,他就让它歇着;天热了,就牵到树荫下乘凉。
同村的人不解:老赵,你还对它这么好?它前世可是抢了你的田产啊!
赵老汉看着在树下安静吃草的牛,轻声道:它已经用这辈子偿还了。人不能总活在仇恨里。
这话传到施汴儿子耳中,他羞愧难当,特意上门致歉,说要归还田产。
赵老汉却摆摆手:田产我不要了。经过这事,我算明白了:这世上的东西,该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争不来。
他依旧住在老屋里,种着几亩薄田。那牛一直陪着他,活了十几年。死后,赵老汉把它葬在了山坡上,正对着那片曾经属于他的五十顷良田。
每逢清明,总有人看见赵老汉坐在牛坟前,一坐就是半天。有人问他在做什么,他说:
我在听风说话呢。风里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要本分。
渐渐地,庐州的官风为之一清。新上任的营田吏们都知道施汴的故事,再没有人敢强占民田。而赵老汉的孙子后来读书成才,成了庐州有名的清官。
这头牛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老人们总用它教育儿孙:
做人要踏实,做事要规矩。你看那施汴,一时得意,终究逃不过因果报应。这世上的道理,从来就这么简单: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15、公乘通
渚宫城里有个人称公乘通的老者,在街坊邻居眼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家。他平日里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见人就打招呼,谁家有了难处,他也总会嘘寒问暖。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公乘通年轻时做过药材生意,走南闯北见识广。五十岁后,他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子,表面上是卖些杂货,暗地里却做着放贷的营生。
他放贷有个规矩:不要抵押,只要借债人按个手印。借契写得简单,可那墨水里掺了特殊的药材,时日一久,字迹就会慢慢变化,本金翻倍,利息更是高得吓人。
老伯,这借契上的数目……常有借债人拿着变了样的借契,惶惑地来找他。
公乘通总是笑眯眯地拿出另一张早就备好的假账本:年轻人,白纸黑字,你可不能赖账啊。
靠着这般手段,他不知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城西的张货郎,因为十两银子的债,被他逼得卖了祖宅;渡口的李船夫,为给老母治病借了五两,最后连船带网都抵给了他。
这些事,公乘通从不对人提起。在街坊眼里,他始终是那个和和气气的老人家。就连他的儿孙,也只当祖父是个安分守己的生意人。
这年秋天,公乘通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一病不起。临终前,他忽然瞪大眼睛,死死抓住儿子的手:债……都记在……
话未说完,便咽了气。
儿子只当父亲是惦记着生意上的往来账目,并未多想。一家人体体面面地办了丧事,在墓碑上刻着慈父公乘通之墓。
谁知就在公乘通去世的同一日,远在湖南的一个小山村里,一户农家养的母驴产下了一头奇特的小驴驹。
这驴驹通体乌黑,油光发亮,唯独背上生着一片白毛。起初看不出形状,主人还笑说:这驴娃子,怕是从墨缸里捞出来的,只溅了几滴白墨。
过了半年,那白毛渐渐长开,竟显出字迹来。又过三月,字迹越发清晰——分明是荆南公乘通五个大字,工工整整,像是用毛笔精心写就。
最先发现的是邻村的老秀才。那日他路过农家,无意间瞥见驴背上的字,惊得手中的折扇都掉了:这、这不是渚宫城的公乘先生吗?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四乡八里。
听说了吗?公乘通转世成驴了!
背上还写着他的名字呢!
真是天理昭彰啊……
人们蜂拥而至,都要看看这头奇驴。农家院里,天天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有认得公乘通的老人仔细端详,连连称奇:不错,正是公乘老先生的名字,一笔都不差!
那黑驴似乎通人性,见人围观,便低着头,默默吃着草料。有人想摸它背上的字,它便焦躁地跺蹄子;有人喂它胡萝卜,它扭过头去不肯吃。
消息很快传回了渚宫城。
公乘通的子孙听说这事,先是震惊,继而羞愧难当。大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不出门,小儿子更是连夜收拾行李,说要出远门做生意。
爹一生行善,怎会……大儿子怎么也不愿相信。
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