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半年,张家染坊、田产、宅院,尽数归了刘钥匙。一家人只得在村头搭了个茅屋栖身。
刘钥匙,你不得好死!张富户每见刘钥匙骑马经过,总要唾骂一句。
刘钥匙却浑然不觉,依旧日日拨着算盘,敲着账本。
这年开春,刘钥匙突然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卧床不起。请了多少郎中,都说这是心病,无药可医。
临死前,他忽然瞪大眼睛,指着空处大叫:别过来!你们的债我都记着!都记着啊!
说完这话,便断了气。
说来也巧,就在刘钥匙出殡那日,张富户家的母牛产下一头小牛犊。这牛犊通体黄毛,唯独左肋处生着一片白毛,细看那纹路,竟是刘钥匙三个字,字迹清晰,仿佛用墨笔写就。
消息传出,全村哗然。
报应!真是报应啊!
刘钥匙转世为牛,来还债了!
张富户闻讯赶来,盯着牛犊看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抄起鞭子,狠狠抽在牛犊身上:刘钥匙啊刘钥匙,你也有今天!
说来也怪,那牛犊挨了打,竟不躲不闪,只是低头垂泪。
自此,这头牛便成了张富户的出气筒。耕田拉车,专拣最重的活给它做;稍有懈怠,便是鞭子伺候。不过半年,牛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刘钥匙的妻儿听说此事,羞愧难当。他们变卖家产,凑足银两,上门求赎。
张叔,家父生前多有得罪,这些银子...还请您收下,让我们把牛赎回去吧。
张富户冷笑一声:怎么?心疼了?当年他逼得我一家老小住茅屋时,可曾心软过?
刘钥匙的儿子跪地哀求:家父已经遭了报应,求您高抬贵手...
看着年轻人磕得发红的额头,张富户忽然心软了。他想起了自己流落街头的日子,想起了孩子们挨饿的模样。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银子拿走,牛...你们牵去吧。
刘家将牛接回家中,安置在最好的牛棚里,每日用精料喂养,待它如同生前。可那牛总是郁郁寡欢,常常望着刘钥匙生前常坐的堂屋发呆。
一年后的一个雪夜,这牛无疾而终。刘家将它厚葬,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先考刘公之墓。
下葬那日,张富户也来了。他在坟前站了许久,最后轻声道:恩怨已了,安息吧。
从此,水门村再没有人放高利贷。村头的老槐树下,时常有老人拿着这个故事教育后生:
钱财如流水,来得明白,去得干净。若是起了贪念,昧着良心赚钱,就算积下金山银山,终究是一场空。
而那头牛的故事,也成了陇右一带的警世恒言。每逢有人动起歪心思,总会有人提醒:
别忘了刘钥匙的下场。
人活一世,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昧心钱,挣得再多也是枉然;公道债,欠得再久总要偿还。这世间的道理,从来就这么简单明白。
13、上公
宜春郡东的安仁镇上,有座齐觉寺。寺里住着一位老僧,僧俗众人都唤他“上公”,反倒没人记得他的法号了。上公年逾九十,须眉皆白,连徒孙辈的弟子都已中年,他却依然耳聪目明,每日清晨必在佛前焚香诵经。
齐觉寺香火鼎盛,除了信众布施,还有些田产牲畜,其中尤以一头老母牛最为特别。这牛在寺里养了十几年,温顺通人性,每逢上公在院中散步,它总要抬起头,低低唤一声。
这夜月明如昼,上公在禅房打坐,忽见一老妪推门而入。她身着青布衣衫,发髻整齐,进门便向上公深深一拜。
“老身今日特来辞行。”老妪声音温和,“这些年在寺中叨扰,如今只欠寺内八百钱,债还清了,也该走了。”
上公正要细问,老妪已转身离去,青布衣衫在月光下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上公猛然惊醒,禅房里月光满室,方才梦境犹在眼前。他取过笔墨,在床头墙壁上工工整整写下:“某月某夜,梦青衣老妪辞行,言欠寺钱八百。”
第二日,上公特意到牛棚查看。老母牛正安静地嚼着草料,见他来了,抬起头,眼中似有依依不舍之色。上公轻轻抚摸牛背,心中若有所悟。
果然,不过三五日,一个清晨,小和尚急匆匆来报:“师父,那头老母牛……无疾而终了。”
上公闭目长叹,吩咐主事僧:“将它拉到市上卖了吧,所得钱款,单独记账。”
主事僧依言将牛运到市集。第一个来问价的是镇上的张屠户,他围着牛转了两圈,伸出巴掌:“八百钱,不能再多了。”
主事僧皱眉:“这牛皮毛完好,少说也值两贯钱。”
张屠户摇头:“死牛只值这个价。”
奇怪的是,接连来了几个买主,出的价都是八百钱,分文不差。主事僧心中纳闷,只得回去禀报上公。
“师父,这牛死了,市上只肯出八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