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念往往就在一念之间滋生。他想知道,若是喂给它们别的东西,它们会不会也吃下去?
他跑到后院,摘了三颗蔷茨。这种野果味道酸涩,连鸟儿都不愿啄食。他小心地将蔷茨塞进三只雏燕口中,看着它们艰难地吞咽下去。
第二天,他发现三只雏燕都死了,小小的尸体僵硬地躺在巢中。母燕绕着巢穴飞旋,发出凄厉的哀鸣,那声音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遗忘了。毕竟,那只是三只燕子而已。可如今想来,那三只雏燕,不正对应着他的三个儿子吗?都是三子,都不能言语——不,雏燕是再也不能言语了。
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
次日清晨,道人如约而至。张士人跪倒在地,将童年往事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我年少无知,害死三条性命,如今报应在儿子身上,实在是罪有应得!”
道人扶起他,长叹一声:“施主既然知错,便不算太晚。那三只雏燕虽小,也是一命。你可知,母燕归巢见子女惨死,那份悲痛,与为人父母者何异?”
说也奇怪,就在张士人忏悔完毕的瞬间,内堂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父亲!”
那是大儿子的声音!张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紧接着,二儿子和三儿子的声音也相继传来:“父亲,我们能说话了!”
张家上下顿时欢腾一片。三个儿子相拥而泣,他们终于能够用语言表达心中的喜悦。
道人临行前,对张士人说:“万物有灵,皆具佛性。你当年一时顽劣,害死三条性命;今日诚心忏悔,换来三个儿子的新生。这便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张士人牢记教诲,从此更加勤修善德。他在院中特意搭建了许多燕巢,每年春天燕子归来时,他总会想起那段往事,提醒自己要善待每一个生命。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的三个儿子后来都成了能言善辩之士,长子做了说客,次子当了讼师,三子更是成为一代名儒,着书立说,教化一方。
有人问起他们突然能够说话的原因,三子总是这样回答:“是父亲用他的忏悔,为我们换来了生音。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颗知错能改的心。”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一时的过错或许不可避免,但难能可贵的是幡然醒悟、真心忏悔。张士人的故事告诉我们:无论过错大小,勇于承认并改过自新,终能化解厄运,迎来新生。心存善念,方能口出善言;胸怀慈悲,自会福泽绵长。
16、齐朝请
南齐之时,有官拜奉朝请者,其名已佚,然其豪奢之名,却传遍都城。府邸连云,僮仆成群,绮罗满库,珍馐盈厨。然此人有一癖好,堪称酷烈——极嗜食牛肉,且非亲手宰杀之牛,便觉滋味寡淡,难以下咽。
在他看来,庖厨代劳,失了那份掌控生死的快意,也缺了血肉最新鲜时刻迸发的“气”。于是,他那华美的府苑后院,常设一刑场般的宰牛之地。每当他饕餮之欲兴起,便亲赴牛栏,挑选最为健壮、毛色光亮的活牛。他不用重锤击晕,偏爱那柄特制的狭长尖刀,要看着牛儿那温顺哀怜的眸子,在恐惧中逐渐黯淡,要感受利刃刺入温热脖颈时,那肌肉的颤抖与生命的抗拒。鲜血喷涌,染红他锦绣的袍服,他却浑然不觉,只深深吸一口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面露满足的潮红。他认为,唯有经他手,在牛极度惊恐、血气奔涌时瞬间放血取肉,方得至味。
府中老仆或有不忍,私下议论:“杀生太多,终非福事。”他闻之,不过嗤之以鼻:“畜生命贱,生来便是人口中之食。我亲手取之,乃物尽其用,何罪之有?”他沉溺于这种主宰他者生死的权力感与随之而来的口腹之欲,年复一年,死在他手下的牛,早已不计其数。
流光易逝,这位奉朝请年至三十许,正是仕途有望、精力尚旺之时,却忽然一病不起。起初只是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医者诊脉,只言是虚火上亢,开了几副清心降火的方子,却如石沉大海,毫无效用。病情日渐沉重,他缠绵病榻,形容枯槁,夜间更是噩梦频频。
这一夜,他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间,忽见房中雾气弥漫,腥风扑面。雾气散处,一头庞然大物蹒跚而来——竟是一头筋肉虬结的巨牛!那牛眼赤红如血,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怨毒,死死盯住他。更可怖的是,巨牛周身并无完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口,每一道伤口的形状,都与他那柄特制尖刀所造成的别无二致!
“不……不要过来!”他惊骇欲绝,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
那巨牛不发一声,只是缓缓逼近。他随即感到周身剧痛,仿佛有无数柄无形的尖刀,正沿着他记忆中曾施加于那些牛只身上的伤口位置,一遍遍地切割、穿刺!那痛楚清晰无比,深入骨髓,比他曾给予牛只的,要强烈百倍千倍。他仿佛能听到皮肉被割开、血液流淌的声音,能感受到生命随着剧痛一点点流逝的冰冷。
“呃啊——!”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