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陶百姓从此教育子孙:莫道暗室可欺,举头三尺有神明;休言恶行无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世间,最明亮的不是日月,而是良心;最可怕的不是刑律,而是天理。
9、僧昙畅
唐乾封年间,长安城西明寺的昙畅法师收拾好经卷,带着一名侍从、两头青骡,踏上了前往岐州的山路。他要去听棱法师讲《般若经》,这是佛门盛会。
时近黄昏,山道旁转出一个游方僧。衲帽破衣,风尘仆仆,手中掐着菩提念珠,见昙畅便合十行礼:“贫僧五戒,也要往岐州听讲,可否结个善缘?”
昙畅见他脚程疲惫,欣然应允。这五戒一路礼佛不停,诵经声如清泉漱石,让昙畅暗自赞叹:“真是精进修行之人。”
行至马嵬坡,三人在一处野店投宿。月明星稀,五戒在院中设起香案,礼佛诵经直至深夜。昙畅临窗望去,但见那人身影在月色中如一株古松,不由合十赞叹。
四更鼓响,五戒来叩门:“法师,趁早赶路可好?”
山雾未散,三人牵着骡马上路。行出十余里,前方密林深幽。五戒忽然驻足,从袖中抽出寒光——
“你...”昙畅不及反应,两柄短刀已没入胸膛。
侍从惊得滚落马下,连滚带爬躲进草丛。但见五戒扯下衲帽,露出狰狞面目,将昙畅的经卷财物尽数捆上骡背,扬长而去。
野店主人正在灶前打盹,忽见满身是血的昙畅立在雾中:“贫僧被那五戒害了...”
店主惊醒,恰逢侍从狼狈逃回。二人对视一眼,皆知不是梦。
同店宿着三位羽林卫,闻讯立即拍马追去。追出四十里,果见那贼人骑着青骡赶路。三张弓齐齐瞄准,五戒瘫软在地:“饶命!我愿伏法...”
县衙上,五戒供认不讳。原来他早知昙畅带着贵重经卷,假扮僧人在道中等候。那夜通宵礼佛,不过是为打消对方疑心。
“你既通佛理,怎不知因果报应?”县令拍案怒问。
五戒苦笑:“见财起意时,哪还记得什么因果。”
行刑那日,西明寺僧众为昙畅做法事。棱法师闻讯,特从岐州赶来主祭。他在灵前拈香:
“魔障不在外,而在心中。持戒不持心,终是空谈。”
侍从后来出家为僧,每年清明都去昙畅遇害处洒扫。有人说曾见林中有两株青松并立,一如那夜的真假僧人。
世间善恶,不在袈裟而在心;真假修行,不看念珠看言行。这道理,山间的松风年年都在说,可惜总有人听不见。
10、午桥民
唐神龙年间,洛阳尉杜某掌管刑捕。这日清晨,城南午桥传来噩耗:一户民宅深夜起火,七口人无一生还。杜某亲赴现场,但见焦梁断壁间,依稀辨得蜷曲人形,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气味。
“大人,似是烛火引燃帷帐……”仵作低声禀报。
杜某蹙眉不语。他弯腰拾起半截未烧透的门闩,其上竟有利刃划痕。
三日后,杜某在衙中整理卷宗,忽闻前庭喧哗。侍卫押来一个披头散发的汉子,那人双目赤红,衣衫被汗浸透,如同刚从炼狱爬出。
“此人疯癫般闯衙,来回狂奔,故将其拿下!”侍卫禀道。
不待杜某询问,那人已瘫跪在地,磕头如捣蒜:“我招!午桥那家七口……是我们杀的!”
他自称姓孙,与四名同伙专事劫掠。那夜潜入午桥民宅,搜出钱财数百贯,本欲离去,为首贼人却忽道:“留活口必遭报官,不如一把火烧个干净!”
五人遂将七口人绑在榻上,以布塞口,泼油纵火。望着冲天烈焰,孙五笑道:“这般烧成焦炭,谁还辨得出是他杀?”
他们携赃物匿于道德坊一处空宅,打算风声过后分赃远遁。谁知次日清晨,五人刚踏出门槛,忽见空中飘来六七团幽火,大如葫芦,小如酒盅,拦住去路。
“鬼火!”同伙惊叫。
他们转而向北逃窜,却有一簇小火球直钻入孙五胸口。他顿觉五脏如焚,剧痛中仿佛听见凄厉哭嚎:“还我命来——”
其余四人早已被火团围困,翻滚哀嚎。孙五神智昏乱间,竟被火球步步驱赶,如羔羊般被逼至县衙。待闯入公堂,周身火焰倏然熄灭,只余心口灼痛不止。
杜某当即发兵直扑道德坊,人赃并获。另四贼蜷缩墙角,身上虽无烧伤,却皆口吐白沫,疯言“火中有鬼手抓心”。
秋后问斩那日,洛阳百姓围满刑场。孙五临刑前突然仰天惨笑:“那夜若留他们一条生路……”话未说完,刽子手刀落。
杜某后来调任卫州司马,常对僚属慨叹:“我半生缉凶,终信冥冥有天刑。凶徒可逃王法,却逃不过心中鬼火。”
多年后,午桥废墟生出遍野红蓼,秋日如血。夜行人说,每逢星稀月暗,仍见七点萤火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