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火易灭,心火难熄。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11、卢叔敏
唐贞元年间,缑氏县寒门学子卢叔敏接到一封改变命运的书信。寄信人是新拜宰相的崔佺甫——他的表叔。信中寥寥数语:“京中明经科试在即,速来。”
卢生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他变卖薄产,凑得些许盘缠,仅有一头瘦驴、两只叉袋,带着个十余岁的小书童,便踏上了赴京之路。
才出县城十里,道旁忽转出一位紫衣人,手持青布小袱,含笑揖礼:“在下欲往京城投递文书,郎君可愿同行?”
卢生见此人谈吐文雅,又思及童仆年幼,路上多个照应亦是好事,便欣然应允。
三人结伴而行。紫衣人极为殷勤,时而帮卢生牵驴,时而为小童拭汗。每至驿站,卢生必分他茶饭;紫衣人总面露愧色,连连道谢。这般行了两日,已至鄂岭险道。
这日天未亮,三人摸黑启程。行十余里,晨光初透,紫衣人与小童赶着驴走在后头。忽闻童仆凄厉惨叫:“郎君救命!他要杀我!”
卢生回头喝道:“童子有错但说无妨,何须动手!”
话音未落,但见紫衣人自怀中掣出短刀,寒光闪过,小童已肠穿肚烂,血染荒草!
“你——”卢生惊骇欲绝,翻身上驴疾奔。逃出数十步回头,见紫衣人提刀追来,弃驴脱靴,赤足狂驰。直至力竭瘫软在地,料想必死,却闻马蹄声如雷——
竟是河南尹裴骧恰率队巡山!
紫衣贼见官兵,窜入密林。裴骧问明情由,发兵搜捕,终在岩洞里擒得凶徒。
公堂之上,紫衣人伏地涕泣:“小人本是猎户,那日见这郎君行囊沉重,疑是绫罗绸缎…谁知劫杀书童后开囊,仅有两匹素绢!”他猛磕响头,“自那日后,夜夜梦见郎君站在榻前…本想投案求死,今既被擒,不敢隐瞒!”
原来那夜他本欲追杀卢生,却见其弃驴脱靴的狼狈模样,恍然想起自己当年贫寒时,一时竟下不去手。此后亡童的惨状与卢生惊惶的面容交替入梦,生生将他逼成惊弓之鸟。
秋后问斩时,洛阳万人空巷。卢生将两匹染血的素绢供于童仆墓前,恸哭道:“若我当日不以貌取人,你何至丧命…”
后来卢叔敏终身未仕,在鄂岭下结庐而居。每逢寒食,总见他在童仆遇难处洒酒祭奠,山风中似有童子读书声隐隐相随。
世人皆道:歹徒最终伏法,是因王法昭昭;却不知真正诛心的,是那双夜夜入梦的、惊恐而干净的眼睛。
12、郑生
暮色如墨,暴雨初歇。郑生勒住缰绳,在泥泞的田野间迷失了方向。方才的醉意早已被冷雨浇透,此刻他弓矢在腰,独马单骑,竟不知身在何处。
眼见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将被吞没,他望见道旁有座庙宇,飞檐翘角在灰蒙的天色中如剪影。将马拴在门外古柏下,他推开虚掩的庙门,蛛网应声而落。
正欲踏入正殿,心头忽地一紧——多年狩猎养成的直觉让他闪身躲进东侧廊庑。几乎同时,庙左废舍中传来窸窣声响。
郑生屏息按箭,在阴影中凝神。但见一人自破屋中走出:身长七尺,衣不蔽体,背负行囊,手按长剑。
“我乃绿林客。”那人声如金铁相击,剑锋直指廊下,“阁下既非差役,莫非也是同道?”
郑生稳了稳心跳,朗声道:“某家往巩雒,醉后迷途,暂借此地避雨。”
长剑微颤,那人冷笑:“既非同道,可存加害之心?”不待回答,他又道,“我若离开,必过东庑。你箭术精良,我岂非自投罗网?”
郑生这才惊觉,自己搭箭弯弓的动作,早被对方看在眼里。他缓缓收起弓矢:“某习武是为防身,非为害命。”
雨后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泥土的腥气。那盗匪忽然叹道:“三日前,我劫了汜水庄的镖银。”
郑生心头一震——那正是他表叔护送的官银。
“原本要取他性命,”盗匪抚着剑刃,“可见他怀中掉出的家书,写着‘盼父早归,稚子习字有进’…”他声音低下去,“我也有个孩儿,去年夭折了。”
沉默在庙中蔓延。郑生握弓的手微微松开。
“你腰间那块玉佩,”盗匪忽然说,“刻着荥阳郑氏的家徽——我劫镖时见过同样的纹样。”
郑生恍然,原来对方早知他的身份。
“方才你若发箭,我必掷剑。”盗匪轻笑,“现在…你我还打么?”
郑生将弓矢掷在地上:“不打。”
盗匪深深看他一眼,突然转身劈开窗棂,纵身没入夜色。郑生追出庙门,只见月色清冷,远处传来他的最后一句话:
“告诉镖头,银子埋在神像底下——就当还他给孩子买纸笔的善心。”
郑生怔在原地,伸手触到怀中那块祖传玉佩。他忽然明白,今夜真正射中什么的,不是他那张百步穿杨的弓。
后来汜水庄的镖银完璧归赵,表叔说起盗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