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住持。慧净举止从容,应对得体,可那双捻着佛珠的手,指节却泛着青白。
衙役们将寺庙翻查个遍,连灶房的水缸都探过,竟真无半点踪迹。眼看日头西斜,杨安只得打道回府。
众僧送至山门。恰一阵秋风掠过,掀动慧净的袈裟。杨安正要拱手作别,目光忽然定在住持左臂——那明黄的袈裟上,竟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迹!
“法师的袈裟...”杨安伸手虚指,“这是?”
慧净低头一看,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前日擦拭佛像,不慎沾了朱砂。”
“哦?”杨安走近两步,“倒像是血渍。”
慧净捻动佛珠的手陡然加快:“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必是诸佛菩萨显圣,警示杀害觉明师兄的凶徒!”
杨安盯着那几点污迹,忽然道:“既然菩萨显圣,不如请法师随本官回衙,细细说说菩萨还示现了哪些征兆?”
公堂上烛火通明。慧净仍坚持那套说辞,称血迹是佛菩萨所为。杨安也不急,只命人取来袈裟,对着灯火细看。
“法师说这是朱砂,”他忽然问,“那日擦拭的是哪尊佛像?”
慧净怔了怔:“是...大雄宝殿的释迦牟尼佛。”
“巧了。”杨安冷笑,“本官方才问过寺中知客,大雄宝殿上月刚重新贴金,根本不曾动用朱砂!”
慧净额角渗出冷汗。
杨安乘胜追击:“更巧的是,这血迹的位置...”他比划着自己的左臂,“正像是挥刀砍人时,溅上的血点!”
原来那夜慧净与觉明因香火钱分配起了争执。觉明坚持要赈济灾民,慧净却想翻修方丈院。激烈争吵中,慧净操起戒刀,竟将觉明砍死。为毁尸灭迹,他连夜将尸体分割成十二块,抛入茅厕深坑。
“你可知为何袈裟上会留下血迹?”杨安逼视着他,“那夜行凶后,你随手将袈裟搭在椅背上,血水从里层渗到了外层——这正是天网恢恢!”
在确凿证据面前,慧净终于瘫倒在地,对罪行供认不讳。
行刑那日,岐州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谁也不敢相信,这位每日宣讲慈悲的得道高僧,竟犯下如此骇人听闻的罪行。
宝相寺换了新任住持。第一件事便是超度觉明法师,第二件则是将慧净的袈裟悬于戒堂,警示后人。
杨安后来每进寺庙,总会想起此案。他常对属下说:
“最可怕的不是屠刀上的血,而是染血的袈裟。人若心存恶念,纵使身在佛门,也难逃因果报应。这世间真正的净土,不在寺庙,而在人心。”
佛法虽广,不度无缘之人;天理昭昭,难容作恶之徒。外表的光鲜掩不住内心的污浊,唯有持守本心,方得始终。
8、馆陶主簿
唐显庆年间,冀州馆陶县的主簿周某奉命前往临渝关督办互市。临行前,妻子为他整理行装,将钱帛细细缝入夹层:“此去关外荒凉,多带些盘缠。”
周主簿不以为意:“有张成、李贵二人随行,不必担心。”
这张成、李贵是县衙老吏,平日看着老实本分。谁知出了馆陶县境,见主簿行囊鼓胀,二人竟起了歹心。
这日行至燕山脚下,天色已晚。三人投宿在荒村野店。夜深人静时,张成悄声对李贵说:“主簿带的钱财,够咱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李贵犹豫:“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荒山野岭,谁人知晓?”张成眼中闪过凶光,“明日过了鹰嘴崖,便是动手的好时机。”
次日午后,行至鹰嘴崖险要处。周主簿正指着远处关城说笑,冷不防被张成从背后用土袋压住口鼻,李贵死死按住他双腿。可怜周主簿挣扎片刻,便再不动弹。
二人将尸首推下深涧,瓜分了钱财。回到馆陶县,只谎称主簿突发急病身亡,遗体已就地安葬。
周妻悲痛欲绝,却总觉得事有蹊跷。丈夫临行前身体康健,怎会说去就去了?再看张成、李贵,虽穿着孝服,眼中却无半分悲戚。
转眼到了岁末。除夕夜,周妻独守空房,朦胧中见丈夫浑身是土站在床前。
“娘子...”周主簿泪流满面,“我死得好冤啊!”
他详细诉说遇害经过,最后道:“那贼子将钱财藏在张成家灶房第三块砖下,李贵院中枣树下埋着剩下的帛绢。娘子定要为我申冤...”
周妻惊醒,枕上犹有泪痕。她忆起梦中丈夫说的每个细节,越想越真,天一亮便击鼓鸣冤。
新任县令刚正不阿,立即派人搜查。果然在张成家灶房起出赃银,在李贵院中掘出帛绢。人赃俱获,二人只得招认。
行刑那日,周妻到丈夫遇害的鹰嘴崖洒酒祭奠。山风呼啸,仿佛冤魂终于得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