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微妙的变化,像一根刺,扎在宇文泰心里。
他开始在回信中故意用轻慢的语气,对梁国使节也日渐倨傲。有一次,他甚至当着使臣的面,把梁元帝送来的贡品随意赏给下人。
“丞相此举,恐怕不妥。”心腹劝谏。
宇文泰冷笑:“他萧绎算什么皇帝?不过偏安一隅罢了。”
欲望如野草般疯长。他向南朝索要的财物越来越多:先是要求增加岁贡,后又索要工匠、典籍,最后竟要梁元帝割让江汉之地。
梁元帝的回信很克制,但拒绝得很坚决。
“朕与丞相有兄弟之盟,何必相逼至此?”
宇文泰把信摔在地上:“他这是在教训我?”
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会盟那日,萧绎举杯时真诚的眼神。醒来后,他怔忡良久,但随即狠下心肠。
“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兄弟?不过互相利用罢了。”
他点齐兵马,以“梁帝背盟”为名,发兵南下。
战报传来时,梁元帝正在江陵宫中整理典籍。他一生爱书如命,即便在战乱中,也不忘搜集散佚的文献。
“陛下,宇文泰大军已过汉水!”
梁元帝放下手中的《汉书》,长叹一声:“朕待宇文泰以诚,何至于此?”
他想起会盟那日,宇文泰指着苍天立誓:“若负兄弟,天诛地灭。”
江陵城破那日,梁元帝命人焚毁生平所藏十四万卷典籍。火光冲天中,他喃喃自语:“读书万卷,犹有今日。文武之道,尽今夜矣。”
宇文泰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寻找梁元帝的藏书。当看到灰烬中残存的断简残编时,他勃然大怒。
“竖子安敢如此!”
他下令将梁元帝幽禁起来。一个月后,四十五岁的梁元帝在囚室中“暴病而亡”。
同时被押往北方的,还有江汉地区的百姓一百四十万人。漫长的迁徙路上,哭声震天。
宇文泰站在江陵城头,看着如蚁群般北去的人流,志得意满。他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人中有一个少年,默默记下了沿途的每一处关隘。二十年后,这个少年将成为覆灭北周的关键人物。
回到长安,宇文泰又面临新的抉择。
茹茹部首领郁久闾阿那坏,被突厥击败后率残部来投。同时,突厥使者送来三千匹骏马,要求换取阿那坏的人头。
一边是落难投诚的盟友,一边是强大的突厥和三千匹战马。
宇文泰犹豫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晚上,他梦见梁元帝。梦中,萧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悲悯。
醒来后,宇文泰召集群臣。
“突厥势大,不可得罪。”他最终说。
宴会上,阿那坏举杯致谢:“丞相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酒过三巡,阿那坏醉倒在案。宇文泰放下酒杯,轻轻一挥手。
伏兵四起。
五百多名茹茹部众,包括妇女儿童,全部被杀。阿那坏临死前,仰天怒吼:“宇文泰!你今日负我,他日必遭天谴!”
第二年冬天,宇文泰到陇右狩猎。
那日天气极好,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宇文泰策马追逐一头麋鹿,直入密林深处。
突然,坐骑人立而起,将他摔在地上。
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丞相面色惨白,指着前方空无一人的树林:
“他...他们来了!”
从那天起,宇文泰一病不起。御医诊脉,都说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可他就是日渐消瘦,夜不能寐。
“拿酒来!拿肉来!”深夜里,他常常突然坐起,对着空气嘶吼,“我既杀汝,不惧汝祟!要索命便来!”
他命人在病榻前摆上酒食,说是要“宴请”梁元帝和阿那坏的鬼魂。
“饮吧!食吧!休要再缠着我!”
两个月的折磨后,宇文泰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前,他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宫人们私下传说,丞相临终前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盟不可轻立,诺不可轻许...”
世事变幻,白云苍狗。宇文泰背弃盟誓,害死结义兄弟;又出卖盟友,屠杀无辜。他以为乱世之中可以不信不义,却不知天地间自有因果循环。人可负人,天不可欺。那些被背叛的誓言,终将化作索命的冤魂,在每一个深夜叩响良知的门扉。
6、窦轨
贞观二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洛州都督府里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透骨的阴冷。
窦轨躺在锦榻上,花白的头发散在枕边,一双眼睛深深凹陷下去。这位太穆皇后的族兄、当朝酂国公,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童,死死攥着被角。
“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