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忙上前:“国公,眼下是寒冬,哪里来的瓜呢?”
窦轨猛地睁大眼睛,直勾勾望着虚空:“好一盘瓜!绿莹莹的,还带着露水…”他说着竟伸出手,作势要接,可随即像被烫着般缩回,整个人往榻里缩去。
“不是瓜…是、是人头!”他声音发颤,“韦云起…还有益州那些将士…他们都来了…”
侍从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都督府里谁不知道,这位老将军近年来越发古怪,常常夜半惊醒,说看见故人来访。
“扶我起来!”窦轨突然挣扎着要起身,“我要见韦尚书!”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韦云起死了已经有些年头了,怎么见?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枯枝敲打窗棂,啪嗒啪嗒,像极了那年益州刑场上,人头落地的声音。
窦轨恍惚间又回到了益州行台。那是武德年间,他任行台仆射,执掌一方生杀大权。
益州的夏天闷热难当,刑场上的血迹干得特别快。窦轨端坐监斩台,看着又一个“违抗军令”的将领被拖上来。
“大将军饶命!末将只是…”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窦轨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第七个了。”身旁的录事小声嘀咕。
窦轨听见了,冷冷一眼扫过去:“乱世用重典,不杀一儆百,如何治军?”
他确实信这个理。自从隋末天下大乱,他亲眼见过太多军纪涣散导致的惨剧。在他心中,唯有铁血手腕,才能带出一支虎狼之师。
可不知从何时起,杀戮成了习惯。小过重罚,疑心即杀,益州行台上下,人人自危。
直到韦云起站出来反对。
那日军事会议,韦云起当众直言:“大将军执法过严,恐失军心。”
窦轨记得自己当时冷笑:“韦尚书是读书人,不懂军事。”
“下官不懂军事,却懂人心。”韦云起不卑不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军如此滥杀,就不怕有朝一日…”
“有朝一日怎样?”窦轨拍案而起,“你想造反不成?”
这话重了。在场将佐无不色变。
几天后,有人“举报”韦云起私通太子。证据牵强,但窦轨宁可错杀。
行刑那日,韦云起很平静。他整理好衣冠,对着长安方向拜了三拜,然后看向窦轨:
“大将军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杀你。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刀起刀落。血溅三尺,有一滴正好落在窦轨的靴面上,至今他觉得那里还留着一个洗不掉的印记。
从益州调回洛州后,窦轨的脾气越发暴躁。府中下人稍有差错,动辄鞭笞。有次一个侍女端茶时手抖,洒了几滴,竟被他下令砍去双手。
夜里,他开始失眠。一闭眼,就看见那些死去的人站在床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后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站满一屋子。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
医官来看过,说是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药喝下去,当晚他果然睡熟了,却做了一个更可怕的梦:
他站在一片瓜田里,绿叶黄花,硕果累累。正高兴时,低头一看,藤上结的竟是一个个人头,都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
醒来后,他一刀劈了梦中最显眼的那个韦云起的首级,瓜瓤红得刺眼,像刚流出的血。
贞观二年的第一场雪下来时,窦轨终于病倒了。高烧不退,胡话连连。
“不是我…不是我要杀你们…”他在榻上翻滚,“是军法!是律令!”
偶尔清醒时,他会抓住儿子的手:“为父这一生,杀人太多…太多…”
儿子含泪劝慰:“父亲都是为了朝廷,何错之有?”
窦轨摇头,老泪纵横:“你不懂…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难回头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窦轨的精神突然好了些,竟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家人都以为病情好转,暗自庆幸。
谁知到了晚间,他突然瞪大眼睛,指着门口:
“你们看!韦尚书来了!还有…还有王副将、李校尉…他们都来了!”
家人顺着看去,只见帘幕晃动,空无一人。
“国公,那里没人啊。”
“胡说!”窦轨挣扎着要下床,“快扶我起来!我要向韦尚书赔罪!”
他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儿子都按不住。就在这挣扎间,他突然僵住,双目圆睁,直挺挺向后倒去。
咽气前,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原来…债总是要还的…”
窦轨薨后,家人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他枕下压着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处决日期。名单最上方,是韦云起。
而那盘“人头瓜”的幻觉,也随着窦轨的死,成了洛州城流传最广的传说。每逢瓜熟时节,老人们总会指着田里的瓜告诫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