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都夸邢家富贵,却无人知晓,那观音像的底座上,还刻着原主的姓氏——“林”字。
暴富之后,邢璹反而越发谨慎。他将大部分财物深藏地下,只取出少许使用。每逢初一十五,必去寺中布施,香火钱给得格外丰厚。
方丈曾看着他叹道:“施主煞气太重,还是多诵经为好。”
邢璹心中一惊,布施得更多了。
然而他没想到,真正的报应不在他身上,而在儿子邢縡那里。
那邢縡自幼娇生惯养,如今家财万贯,更是挥霍无度。结交的都是王鉷这等野心勃勃的权贵子弟,终日里议论朝政,渐生不臣之心。
这日,邢縡在府中宴客,取出一个翡翠杯斟酒。那杯子通体碧绿,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
王鉷把玩着酒杯,啧啧称奇:“这般成色,宫里也少见。”
邢縡得意道:“家父从新罗带回来的。这样的宝贝,我府上还有不少。”
“新罗?”王鉷若有所思,“我听说前年有支岭南商队在新罗海域失踪,载的尽是这等货色…”
邢縡脸色微变,急忙岔开话题。
酒至半酣,邢縡吹嘘道:“当今天子昏聩,若是你我联手…”
“慎言!”王鉷虽有不臣之心,却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那晚邢縡做了个怪梦,梦见个浑身湿透的孩子递给他一个象牙观音:
“这是你的了。”
醒来后,他心血来潮,真去库房找出那尊送子观音,摆在卧室朝夕供奉。
半年后,邢縡的妻子果然有孕。邢璹大喜过望,觉得是观音显灵,却忘了这尊观音的来历。
就在孙子满月那日,邢縡与王鉷密谋的事发了。
官兵围府时,邢縡正抱着儿子在院里赏花。那孩子突然哇哇大哭,小手直指地窖方向——那里藏着当年商队的账册,邢縡一时糊涂,竟忘了销毁。
抄家的官兵从地窖里起出的,不仅是谋反的证据,还有大量岭南商队的标记货物。
邢璹得知消息,当场吐血昏厥。
狱中,邢縡对王鉷苦笑道:“我邢家富贵,原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如今还回去,也是应当。”
王鉷莫名其妙,只当他是吓糊涂了。
行刑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邢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法场的鼓声,忽然坐起身,指着窗外大叫:
“来了!他们都来了!”
家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风吹帘动,并无他物。
邢璹却像是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东西,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孩子…那个抱着的孩子…”
他说的,是商船上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临死前,那孩子紧紧抱着尊象牙观音。
邢家被满门抄斩那日,有个游方僧人在邢府废墟前驻足良久,对围观的百姓说:
“这宅子怨气太重,三代之内,寸草不生。”
果然,此后那片宅基再也无人敢买,渐渐荒废。只有野猫偶尔窜过,对着空屋子凄厉叫春。
而当年参与劫杀商船的侍卫长,后来出家为僧,在终南山一间小庙里了却残生。临终前,他对弟子说:
“人这一生,有些财可以取,有些财取了要命。那邢璹若知今日,当初宁可穷死,也不会动那贪念。”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海上的月亮依旧冷清,照着一代又一代航船。偶尔有老水手说起炭山海域的传说——每逢大雾天,能听见孩童的哭声,还有人在迷雾中看见满载珍宝的鬼船,船头站着个手捧观音的男孩。
都说那船一直在找,找那个辜负了观音慈悲的人。
13、万国俊
天津桥的夜色浓得像墨,侍御史万国俊骑马行在桥上,马蹄声在空寂的夜里格外清脆。这是他今日斩决的第七批流人——岭南道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马忽然停步,喷着响鼻,前蹄不安地刨地。
“畜生,走啊!”万国俊扬鞭抽打。
马却步步后退,仿佛桥那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时他看见了——原本空荡荡的桥面上,忽然站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最前面的是个老翁,手里还攥着半块馍,那是今早行刑前万国俊“开恩”让他吃完的最后一餐。
“御史大人…”老翁开口,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为何连三岁孩童都不放过?”
万国俊浑身汗毛倒竖,猛拉缰绳想调头,却发现桥这边也站满了人。一个妇人抱着无头的婴儿,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让开!”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在发抖。
鬼影缓缓围拢。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千万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万国俊突然觉得舌根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他张嘴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