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六月,就在郭霸周年忌日那天,孙容师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忽然对家人说:
“告诉郭公,不是我…”
没人明白这话的意思。
只有老巫婆后来对人说,她看见郭霸和孙容师的魂魄一前一后走出长安城,后面还跟着黑压压一大群缺胳膊少腿的鬼魂。为首的碧衣人挥着鞭子,像赶牲口一样赶着他们往西去了。
那场雨连续下了三天。雨停后,有人在郭霸旧宅的院子里,发现泥土被冲刷开后,露出几片暗红色的痕迹,形状像极了人的血手印。
更奇的是,院角那株紫藤,明明正值花期,却在一夜之间全部枯萎。有经验的老花匠说,那样子不像枯死,倒像是被血浸透了根。
从此,那宅子再没人敢住,渐渐荒废。只有野猫偶尔窜进去,对着空屋子凄厉地叫唤,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而长安城的百姓,至今还在传说:每逢下雨的夜晚,千万别从郭府旧宅前经过。因为你会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惨笑,还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
“痛快!痛快!”
以鲜血染红官袍,终将被血海淹没。郭霸靠三百条人命换来五品官阶,自以为踏上青云路,殊不知每一步都踩在冤魂的尸骨上。当他在癫狂中刀刺自身,高呼“痛快”时,实则是数百冤魂借他之手执行天罚。权势或可凌驾律法,却逃不过天理循环;官位或能光耀门楣,却遮不住满手血腥。人可欺人,天不可欺,那些被辜负的亡魂,终将在夜深人静时,讨回属于他们的公道。
11、曹惟思
蜀郡的夏天闷热难当,西山运粮使曹惟思却觉得心里比这天气还要燥热。
他站在章仇兼琼的帅帐外,手心全是汗。方才禀报完运粮事宜,他本该立即返回任所,可想到家中病重的幼子,还是硬着头皮求情:
“大将军,犬子病重,能否容末将耽搁两日…”
帐内静得可怕。突然,章仇兼琼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军情紧急,你敢因私废公?拖出去,斩!”
曹惟思懵了。他为章仇大将军效力多年,掌管西山粮运从无差错,怎会因这一句求情就丢了性命?
当他被辫发束缚,押往刑场时,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刑场上日头正毒,曹惟思跪在尘土里,看着刽子手磨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为了粮运畅通,也曾下令斩杀过多少延误的民夫、私藏粮食的胥吏。
“爹爹——”
凄厉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曹惟思猛地抬头,看见妻子带着两个儿子奔来。妻子发髻散乱,八岁的大儿子牵着五岁的弟弟,两个孩子的小脸上全是泪痕。
“将军开恩啊!”妻子扑跪在地,“夫君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大儿子曹瑛直接扑到章仇兼琼马前,抱住马腿:“大将军饶命!我爹不是故意的!”
小儿子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抱住另一条马腿。
那匹西域良马竟真的停住了脚步,不安地踏着蹄子,任凭马夫如何驱策,就是不肯前行。
章仇兼琼端坐马上,面色铁青。他看着脚下这两个孩子,忽然想起自己远在长安的幼子。沉默良久,他长叹一声:
“已经斩了。”
这话说得含糊,监斩官会意,暂缓行刑。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袈裟的老僧缓步而来。正是蜀郡人人敬仰的禅僧,连章仇兼琼的母亲都拜他为师。
“大将军,”禅僧合十施礼,“曹法曹命数将尽,不必将军动手。不如饶他一命,也是功德。”
章仇兼琼就势下台,当众赦免了曹惟思。
次日,曹惟思不但官复原职,更被升为卢府长史,赐绯鱼袋,仍专掌西山转运。章仇兼琼还特许他携家眷赴任。
这场生死劫后,曹府上下喜极而泣。唯有曹惟思自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赴任泸州的路上,妻子见他郁郁寡欢,宽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夫君何必忧心?”
曹惟思望着车外连绵的西山,轻声道:“我是在想,那些年死在我手上的运夫…”
“那是他们延误军机,罪有应得。”妻子不以为意。
曹惟思不再说话。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去年冬天,一个老运夫因为雪大路滑,迟了半日。他下令杖责八十,老运夫当场毙命。行刑时,那老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到达泸州那晚,曹惟思就病倒了。
高烧中,他梦见禅僧来到床前。老僧的目光依然慈悲,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曹惟思,你一生杀人太多,行善太少。那些枉死之人,已在冥府状告你二百余次。”
梦中,曹惟思看见无数熟悉的面孔——有运粮延误被斩的民夫,有私藏军粮被处死的胥吏,还有因顶撞他而被重罚致死的押运官…
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