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郭霸
武周天授二年的夏天,长安城热得像个蒸笼。
侍御史郭霸的新府邸里却是一片清凉。他刚搬进这五品官宅不到一月,庭院里的紫藤花开得正盛,全然不顾外面已经三个月没下一滴雨。
“老爷,台院的同僚来探病了。”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郭霸躺在竹榻上,浑身冷汗涔涔。他挥挥手,示意让人进来。自从上月突然病倒,他总觉得这新宅子阴气太重,夜里总听见若有若无的哭声。
几位御史鱼贯而入,寒暄过后,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角落的老巫婆。那巫婆闭目捻着念珠,嘴唇无声地翕动。
“郭兄这病来得突然,可要好生将养。”同僚说着客套话,眼睛却盯着巫婆。
突然,老巫婆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浑浊:“走吧,都走吧。郭公的病,没救了。”
满室寂静。
“你胡说什么!”郭霸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巫婆指向空荡荡的屋角:“那里,那里,还有那里…站满了人,怕是有几百个。个个遍体流血,撸着袖子,龇着牙,都说绝不放过郭公。”
御史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悄悄往后挪步。
“有个穿绿衫的,在催穿红衣服的:‘早该带他走了,怎么拖到现在?’”巫婆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红衣的说:‘先前他还没得五品,不够资格。’”
郭霸的脸色瞬间惨白。
没人敢再待下去。同僚们匆匆告辞,仿佛这屋里真有看不见的鬼魂。
其实郭霸自己知道,他确实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七品御史,眼看着同僚纷纷高升,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巧宋州出了桩“谋逆案”,他主动请缨前去审理。
到了宋州大牢,他对着三百多名囚犯冷笑:“诸位,不是郭某心狠,是你们命该如此。”
他用七天时间,罗织罪名,严刑逼供。最后一天,他在供状上画押时,一滴血从房梁落下,正正滴在“斩”字上。
回京复命,女皇大悦,当即升他做五品侍御史。可就在授官那晚,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回到宋州刑场。三百多人排着队受刑,血水流成了河。最可怕的是,那些无头的尸体并不倒下,反而一个个围上来,伸手要摸他的新官服。
“恭喜郭大人高升。”他们齐声说,脖颈处的断口汩汩冒着血泡。
从那天起,他就病了。
此刻,屋里只剩他一人。夕阳西下,屋子里暗了下来。他忽然看见墙角站着两个人影,一碧一绯,正是巫婆描述的模样。
“时候到了。”碧衣人说。
绯衣人点头,掏出一条锁链。
郭霸尖叫一声,抓起案上的裁纸刀,猛地刺进自己左乳下方。他疯狂地搅动刀柄,鲜血瞬间浸透了白衣。
“痛快!痛快!”他居然在笑,面目狰狞。
家人闻声冲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是孙容师…”郭霸喘着粗气,“是孙御史刺我…”
他儿子第二天就去找御史中丞顾琮告状,说孙容师行凶。顾琼只当是病人胡言乱语,置之不理。
那天夜里,郭霸的哀嚎声就没停过。
“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是朝廷要杀你们…”
“王老汉,你女儿我已经安葬了…”
“李书生,你的诗稿我还留着…”
守夜的仆人听得毛骨悚然,悄悄议论:老爷这是把宋州那些死人的名字都喊了一遍。
三更时分,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等家人赶到,郭霸已经断气,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说来也怪,他死后不到一个时辰,久旱的长安竟下起了瓢泼大雨。
第二天清晨,司勋郎中张元一进宫面圣。
女皇正在为旱情忧心,听见窗外雨声,心情大好:“张爱卿,宫外可有什么新鲜事?”
张元一躬身道:“臣以为宫外有三喜。久旱逢甘霖,一喜;中桥新建,利在万代,二喜;郭霸已死,百姓欢庆,三喜。”
女皇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郭霸就这么招人恨?”
张元一正色道:“陛下可知道,昨夜郭霸死时,长安百姓都在家门口烧纸庆贺?”
女皇沉默片刻,挥挥手让张元一退下。她走到窗前,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忽然想起郭霸上月献上的那份奏章——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谁能想到背后是三百条人命?
与此同时,孙容师正在家中用早膳。他突然放下筷子,对妻子说:
“不知为何,今日心口发闷。”
妻子不以为意:“许是天气闷热。”
孙容师摇摇头,没再说话。他与郭霸素无冤仇,甚至不太熟悉。可自今早起,他就总觉得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