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银呢?”他第一句话就问。
渔夫摇头:“沉了,全都沉了。”
崔进思眼前一黑。
消息传回虔州,百姓先是愕然,继而窃喜,最后却化作一声长叹——税银虽沉,明年的税赋却不会少分毫。
而对崔进思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朝廷震怒,罢免了他的官职。更要命的是,那五千贯税银须由他个人赔偿。
他变卖家产,凑不出零头;典当田园,不过杯水车薪。昔日巴结他的亲朋,如今避之不及;就连孙尚容也闭门不见。
一个月后,他在虔州的宅邸被查封。看着官府贴上封条,他忽然想起那个老秀才的话:“与杀鸡取卵何异?”
如今,他这个“杀鸡”的人,连“鸡笼”都保不住了。
深秋的虔州街头,崔进思衣衫褴褛,踽踽独行。他曾想去铁匠铺讨口饭吃,却见铺门紧闭,一问才知,老铁匠在“裹头费”征收当日就投了江。
他站在老铁匠投江的地方,江水浑浊,看不见底。就像他永远看不见,那些铜钱背后,是多少百姓的血泪。
“我当初若少收一百文…”他喃喃自语,却又苦笑摇头。贪欲如深渊,一旦踏足,哪有回头路?
寒冬来临,有人看见崔进思蜷缩在城隍庙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那是他从江边捡来的,可能是某串税钱上遗落的唯一一枚。
“裹头费…裹头费…”他反复念叨着,神志已经不清。
开春时,庙祝发现他冻僵的尸体。那枚铜钱还紧紧攥在手中,掰都掰不开。
虔州的春天依旧来了,梨花如雪,柳絮纷飞。新上任的参军轻车简从,百姓们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只有瓜步江的渔夫们偶尔还会捞到几枚铜钱,青黑色的水锈裹着钱文,像是永远洗不净的冤屈。
老船工把捞到的铜钱都扔回江中,对徒弟说:
“这钱沾了怨气,花不得。就让它们在江底躺着,警示后人罢。”
贪念如旋涡,卷走的不只是钱财,更是做人的根本。崔进思巧立名目盘剥百姓,自以为得计,殊不知每一文不义之财都带着诅咒。那场江上的风浪,掀翻的不只是一艘漕船,更是一个贪官的全部人生。世间财富,取之有道方能长久;强取豪夺,纵有万贯家财,终将如流水逝去。民心如镜,照见一切丑恶;天理昭昭,从不辜负善良。
9、祁万寿
乾封县衙后堂的阴影里,总弥漫着一股洗不净的血腥气。
祁万寿最爱在午后审囚。那时日头正毒,阳光透过高窗照进阴森的大堂,正好能把囚犯脸上的恐惧照得一清二楚。
“王五,你偷邻家鸡一只,按律当杖二十。”他慢条斯理地翻着卷宗,眼皮都不抬。
跪在地上的汉子连连磕头:“大人开恩!小人家中老母病重,实在没法子才…”
祁万寿突然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本官最是通情达理。这样吧,你交五百文赎罪钱,便可免了这顿板子。”
王五愣住了:“五百文?小人就是凑不出买药的钱才…”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祁万寿敛起笑容,朝衙役挥挥手,“用粗杖。”
这“粗杖”是祁万寿的发明——比寻常刑杖粗上一倍,浸过桐油,打在肉上闷响如捶鼓。不过十杖,王五的惨叫声就弱了下去。打到第十五杖,人已经没了声响。
“泼醒。”祁万寿呷了口茶。
冷水泼面,王五悠悠转醒,呻吟着求饶:“大人…小人愿交钱…”
“现在晚了。”祁万寿放下茶盏,“再加十杖,以儆效尤。”
等二十五杖打完,王五像块破布般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两个衙役把他拖出大堂,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师爷忍不住劝:“大人,是不是太重了?不过偷只鸡…”
祁万寿斜眼看他:“你心疼?要不这位置让你来坐?”
师爷噤若寒蝉。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乾封县衙上演。祁万寿发明了各种名目索要钱财——“免罪银”、“轻杖费”、“快审钱”。若是给得慢了,或是给得少了,他便冷笑着下令用刑。
囚犯们私下说,宁可遇见阎王,也别遇见祁录事。阎王还要讲个生死簿,祁录事这里,只看钱袋子。
这日晚间,祁万寿醉醺醺地回家。妻子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回来,忙起身伺候。
“今日又打死三个。”他得意地炫耀,酒气喷在妻子脸上,“这些刁民,不见棺材不掉泪。”
妻子手一抖,针扎了指头。她看着丈夫扭曲的嘴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夜里,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生下一个孩子,脖子上套着血淋淋的肉枷,小手小脚被肉锁捆得结结实实。孩子睁着眼,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惊醒时,浑身冷汗。
次日清晨,她把这个梦说给祁万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