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们慌忙围上来,他却大笑:“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是啊,比起当年在北地受的苦,这确实不算什么。
伤口起初确实无碍。可三日后,侍妾削梨给他尝鲜,一滴梨汁溅在伤处,竟引发一阵刺痛。当夜,伤口开始红肿化脓。
更奇怪的是,不过旬日,他胳膊上无缘无故生出一个疮来。这疮与指上伤口似有感应,指头痛时,胳膊也痛;指头流脓,胳膊也跟着流脓。请遍名医,皆束手无策。
“从未见过这般病症,”老郎中捋着胡须,“仿佛……仿佛这两处伤口是相通的。”
张皋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昏沉中,他总看见僧越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有时是那个布衣仗义的壮士,有时是那个讲经说法的僧人,有时又是血染僧袍的模样。
“我救你南归,你却杀我。”僧越的声音在梦中回荡,“我本已放下,可你连忏悔都不曾。”
张皋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弥留之际,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箭伤、那梨汁、这怪疮,哪里是什么冤魂索命?分明是他自己的心魔。若他坦然面对过去,善待恩人,何至于此?若他在僧越直言时不恼羞成怒,何至于此?若他在动手后悔过自新,又何至于此?
可一步错,步步错。他杀死的不仅是恩人,更是自己的良心。
月余,张皋不治而亡。临终前,他瞪大眼睛望着虚空,嘴唇微动,老管家凑近去听,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
“梨……汁……”
多年后,有游方僧人路过东徐州,在郊外荒寺挂单。寺中老僧沏茶待客,说起本地旧事。
“那张刺史,本不该早逝。”老僧叹息,“他有个故人,法号僧越,是位真修行的。若他在,必能规劝张刺史走正途。”
游僧好奇:“后来呢?”
“僧越法师云游去了,再没回来。”老僧望着庭中古柏,“有人说,他是心寒了。当年拼死相助的故人,终究变成了他最厌恶的模样。”
“那张刺史是怎么死的?”
“说是恶疮。”老僧双手合十,“其实啊,人心里的疮,比身上的更难治。”
庭外忽然下起雨,雨打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声。
佛法讲究因果轮回,世人多以为是报应不爽。其实何须等到来世?人这一生,每一个选择都是一粒种子,每一次辜负都是一道伤痕。今日种下的因,明日就会结果;今日欠下的债,明日就要偿还。
正如那滴溅在伤口上的梨汁,看似偶然,可若没有当初的箭伤,没有更早种下的恶因,又怎会引发后来的溃烂?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这“时候”,往往就藏在我们每一个当下的选择里。
5、萧续
庐陵王萧续病重这些日子,总在深夜惊醒。
“来了……他们来了……”他死死攥住锦被,指节发白。侍从们屏息垂首,不敢接话。烛火摇曳,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恍若鬼魅。
这位荆州刺史、当今皇弟,三个月前还是驰骋猎场的骁将,如今却形销骨立,整日蜷缩在榻上,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是张延康……还有吴县令……”他忽然瞪大眼睛,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你们看!他们就站在那里!”
侍从们抬头,只见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洒下一片清辉。
无人看得见萧续眼中的景象——那两个血淋淋的人影,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三年前的春天,荆州刺史府一派繁忙。
萧续端坐堂上,翻阅着武宁太守张延康的考绩文书。窗外桃花正盛,他却眉头紧锁。
“这张延康,果然是个能臣。”他放下文书,对心腹幕僚道,“武宁郡三年,赋税增了三成,盗匪绝迹。这样的干吏,放他回京可惜了。”
幕僚会意:“王爷是想……”
“本王要留他再做一任。”
当张延康应召前来辞行时,萧续亲自下阶相迎。
“延康在武宁政绩卓着,本王甚为倚重。”萧续笑容可掬,“如今荆州百废待兴,正需你这样的干才。不如再留一任,如何?”
张延康躬身施礼:“蒙王爷厚爱,只是下官在京中老母年迈,多次来信催促。且按制任期已满,若再留任,恐违朝廷法度。”
萧续脸上的笑容淡了:“若是本王强留呢?”
“下官不敢违制。”张延康语气恭敬,却无转圜余地。
空气骤然凝滞。萧续盯着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臣子,指尖轻轻敲击案几。他贵为皇帝,镇守一方,何时被人如此拒绝过?
“既如此,你便去吧。”他最终挥了挥手,声音平静。
张延康退下后,幕僚低声道:“这张延康,怕是急着回京另谋高就,不愿在王爷麾下效力。”
萧续冷笑:“查查他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