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旬日,一叠罪证便摆在案头——虽多是牵强附会,但足以构陷。
张延康被投入大牢那日,春雨绵绵。
他隔着木栅,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想起离京时母亲站在巷口的身影。三年了,老人家怕是又添了许多白发。
“张大人。”狱卒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小的听说,王爷已上奏朝廷,要处决大人。”
张延康浑身一颤:“不可能!我要面圣申诉!”
狱卒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寻机逃回京城?今夜子时,牢门或许……未曾锁紧。”
希望如野火般在张延康心中燃起。是了,只要回到京城,面见圣上,一切冤屈都能洗清。
子夜时分,牢门果然一推即开。他避开巡更的守卫,悄悄摸到城墙下。一个包袱从暗处抛来,里面是便服和盘缠。
“快走!”有人低喝。
张延康不及细想,换上衣服便攀下城墙。双脚刚刚落地,黑暗中突然闪出几个黑影。
“张延康越狱,格杀勿论!”
冰冷的刀锋刺入胸膛时,他看见城楼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萧续俯视着城下的尸首,淡淡道:“上报朝廷,张延康越狱拒捕,已被就地正法。”
支江令吴某接到调令时,正值荷花盛开的季节。
他婉拒了萧续的挽留,带着家小启程返京。船行至江心,忽遇风浪。等救援的船只赶到,只找到几片破碎的船板。
消息传回刺史府,萧续正在赏荷。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他轻叹一声,转身对幕僚道,“厚葬吴县令家眷。”
幕僚垂首应下,不敢多看王爷一眼——那日奉命去“护送”吴县令的侍卫首领,今早刚刚领了赏银。
连续两桩“意外”,让荆州官场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违逆这位庐陵王。
萧续很满意这样的局面。他是皇帝,是荆州的主宰,这里的一切都该顺从他的意志。张延康不识抬举,吴县令不知进退,都是自取灭亡。
直到那个夜晚。
第一声惨叫是从内室传来的。
侍从们冲进去时,只见萧续蜷缩在床角,面色惨白地指着窗外:“张延康……他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众人望去,窗外只有摇曳的竹影。
从那天起,萧续开始夜不能寐。只要闭上眼,就会看见张延康胸口插着刀,一步步向他走来;看见吴县令和数十口家眷从水中浮起,伸着苍白的手。
“他们来找本王索命了……”萧续终日惶惶,药石无灵。
最可怕的是,只有他能看见这些幻象。在旁人眼中,王爷只是对着空气嘶吼、求饶、忏悔。
“是本王害了你!是本王派人假意助你越狱,再埋伏杀你!”
“吴县令,是本王命人在你船上做了手脚!”
这些藏在心底的秘密,如今在癫狂中尽数吐露。侍从们听得胆战心惊,却无人敢外传。
深秋时节,萧续已病入膏肓。
这夜,他突然清醒过来,屏退左右,只留老管家一人伺候。
“你知道张延康临死前,看着城楼的那个眼神吗?”萧续望着帐顶,声音沙哑,“他在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老管家垂泪不语。
“还有吴县令的小女儿,才三岁,落水前还对着岸上笑……”萧续剧烈咳嗽起来,“本王这辈子,杀过的人不少,为何独独放不下这两个?”
老管家轻声道:“因为王爷知道,他们本不该死。”
萧续怔住了。
是啊,张延康不过是想回家尽孝,吴县令不过是按制调任。他们何罪之有?不过是没有顺从自己的心意罢了。
“权力啊……”萧续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看见的,是张延康和吴县令并肩站在床前,浑身湿透,血水混着江水,在地上汇成一片。
“来陪我们吧。”他们齐声说。
庐陵王萧续薨逝的消息传遍荆州,百姓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王爷是被冤魂索命;有人说他是忧劳成疾。只有那个老管家知道,要了王爷性命的,不是鬼魂,而是他自己的心魔。
那些被他枉杀的生命,或许无力复仇,但他们的影子却永远烙在了他的良心上。每日每夜,都在提醒他犯下的罪孽。
很多年后,有个游方僧人在荆州旧宅借宿,听说了这个故事。他沉默良久,提笔在墙上写下四句偈子:
“权柄如山重,人心似水柔。
若以强凌弱,终将覆舟流。
冤魂虽无形,良知自可诛。
劝君多行善,莫待悔当初。”
月光照在字迹上,泛着清冷的光。就像每一个被辜负的生命,都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
6、江陵士大夫
江陵城破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