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生记得年少时,兄长教他习字,手腕稍斜便要挨戒尺。如今他官袍在身,掌心却还留着当年的红痕。
五日后抵达绹州界碑,但见驿亭外老槐树下绑着个人。走近一看,竟是旧日部曲老楚。那人衣衫褴褛,见道生如见救星,哑着嗓子哭喊:
“参军救命!刺史要处斩......”
道生蹙眉:“所犯何罪?”
“不堪苦役...逃了...”
道生忽然笑了。这笑意冰锥似的凝在嘴角,惊得老楚忘了哭嚎。
“逃叛?”道生缓缓下马,佩刀出鞘的锐响惊飞了树上的乌鸦,“此最可忿。”
刀尖刺入眼眶时,老楚的惨叫惊起了整片树林的飞鸟。道生却面不改色,竟将那颗血淋淋的眼球送入口中。腥热之物滑过喉间,他忽觉一阵恶心——那东西卡在喉头,不上不下。
恰此时海珍率仪仗而来,见地上翻滚的血人,只淡淡颔首:“既已行刑,斩了吧。”
道生想应声,却发不出音。他急索酒水,连饮数杯,那团血肉依旧梗在喉中。胀塞之感愈来愈甚,仿佛吞下的不是眼球,而是烧红的铁块。
兄弟作别时,道生已不能言。他在马背上勉强拱手,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老楚被弃尸乱葬岗那夜,有个佝偻老妇提着白灯笼在坟间寻觅。她找到儿子尸体时,月光正照在那空洞的眼窝上。
“儿啊...”老妇撕下衣襟,蘸着夜露擦拭儿子脸上的血污,“娘说过,羊家兄弟都是豺狼投胎...”
她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那时老楚还在羊府当差,有回打碎了一只茶盏,被少年道生罚跪碎瓷片。膝盖的血染红了青石板,那孩子却在一旁临帖,笔迹工整如常。
“娘知道你不甘心...”老妇将一把黄土撒在儿子身上,“等着吧,吞下去的东西,迟早要吐出来。”
羊道生在归途上开始出现幻觉。
途经一片桃林时,他看见每棵树下都绑着个血淋淋的老楚。那些空洞的眼窝齐齐转向他,流出黑色的泪。
侍从只见参军突然勒马,对着空无一人的桃林嘶吼:“滚开!”
当夜宿在驿馆,道生喉间的胀塞已蔓延至胸腔。他梦见自己变成一棵槐树,树干里嵌着颗巨大的眼球。树皮皲裂处不断渗出腥臭的黏液。
惊醒时,他摸到枕上大片血渍——不是呕出的血,而是从皮肤渗出的血珠。
建康城的同僚再见道生时,几乎认不出他。那个曾经英挺的参军如今形销骨立,脖颈处诡异地隆起,说话时总夹杂着怪异的呛咳声。
太医署的人来看过,皆摇头。有人说喉中生瘤,有人说是邪风入体。只有道生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总能听见老楚在耳畔哀哭:
“参军...眼睛...还得痛啊...”
这日他强撑病体入王府述职,经过练武场时,看见新兵在射箭靶。忽然有个士兵脱靶,箭矢嗖地钉在他脚边。
道生浑身剧震。
那一刻他分明看见——箭羽上粘着半片带血的眼睑!
最后三日,道生水米难进。喉间异物已长成拳头大小,皮肤绷得发亮,隐约透出里头的血色。
他开始出现幻听。有时是兄长在说“斩了吧”,有时是老楚的惨叫,最清晰的是自己当年吞眼时的那句:
“此最可忿。”
忿什么?他忽然想不明白。是忿部曲逃亡?还是忿自己不得不活在兄长的阴影下?亦或是忿这世道,非要人磨尽良心才能立足?
临终前夜,道生突然挣扎坐起,指着窗外嘶声力竭:
“出来了...眼睛...”
仆从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夜空一轮血月,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羊道生的死讯传到绹州时,海珍正在批阅公文。笔尖一顿,朱墨在案卷上晕开一大片。
他起身走向院中那棵槐树——正是当日绑缚老楚之处。树皮上还留着挣扎时的抓痕,深深浅浅,像无数只眼睛。
“大人?”幕僚轻声请示。
海珍摆摆手,独自在树下站到月上中天。夜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道生还是个怕黑的孩童,总要攥着他的衣角才敢入睡。
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变成吞人眼球的恶魔的?或许就在他一次次模仿兄长挥动戒尺的时候?
后来梁太山一带流传起一句话:莫学羊家郎,吞眼终自伤。有个游方郎中在酒肆里说得更透:
“人这心里都住着野兽,但总要记得系紧笼头。今日你放任它咬人,来日它就要反噬其身。”
窗外忽闻马蹄声疾,是新任参军驰往绹州赴任。酒客们一时静默,皆举杯遥敬远方——不知是敬那官袍,还是敬天地间永不缺席的公道。
4、释僧越
暮色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