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送到并州王府时,高演正与一众武将宴饮。他面无表情地听完使者宣读,挥手令其退下。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王爷,”心腹将领王曦低声道,“邺城那边,杨遵彦等人把持朝政,这是要削您的权啊!”
高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怒火与不甘。兄长在世时,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兄长走了,留下一个少年皇帝和一群文人辅臣,就敢如此对待他?他仿佛能看到,以尚书令杨遵彦为首的那几个乾明帝的“腹心”,正在邺城的宫殿里,盘算着如何一步步将他这个功高震主的皇叔彻底架空。
权力的诱惑与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像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一个“潜生异计”的念头,在那刻破土而出。他不能坐以待毙。
机会很快到来。文宣帝下葬的陵寝事宜,需亲王主持。高演借此机会返回邺城。
那日,百官齐聚尚书省。气氛看似如常,却暗藏杀机。高演早已布置妥当,只待信号。当他的心腹侍卫悄然控制住各处要道时,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满堂官僚,最终定格在杨遵彦等五人身上。
那五人,是少年皇帝最倚重的臣子,是朝堂上与他抗衡的主要力量。
“拿下!”高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将惊愕的杨遵彦等人当场捆绑。求饶声、辩解声、呵斥声乱成一团。高演充耳不闻,他早已罗织好罪名,“皆为事状,奏斩之”。求的是速决,要的是立威。
手起刀落,血溅丹墀。辅政大臣的人头,成了高演通往权力顶峰最血腥的台阶。很快,少年皇帝高殷被废,幽禁于别宫。高演登基,是为孝昭帝。
他坐上了梦寐以求的龙椅,却总觉得那上面沾染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皇位并未带来预期的安稳。回到根基深厚的并州后,高演的心依旧悬着。那个被废黜的侄子,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这时,望气者(观测天象云气的方士)向他密奏:“邺城方向有天子气。”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高演听来,却如同惊雷。那个被幽禁的废帝,难道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哪怕只是一丝苗头,也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平秦王高归彦,揣摩上意,进言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乾明不死,终是祸患。”
高演沉默良久。那毕竟是他的亲侄子,兄长临终前曾握着他的手,嘱托他照顾好太子。那一幕犹在眼前……但权力的冷酷很快压倒了残存的亲情。他不能让任何威胁存在。
“就依卿所奏。”他闭上眼,挥了挥手。
一纸敕令,废帝高殷被从邺城押往并州,旋即被秘密处死。当消息传来时,高演正在批阅奏章,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一滴墨污了奏疏。他仿佛看到兄长高洋那双因酗酒而浑浊、却偶尔闪过精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从那时起,文宣帝高洋的“鬼魂”便缠上了他。
起初只是在梦里。高洋时而痛哭流涕,时而厉声咒骂,核心只有一个——索要他的儿子。高演下令进行各种“厌禳”之法(驱邪祈福的仪式),请来僧人道士,在宫中设坛作法,香烟缭绕,经咒不绝,却毫无效用。
后来,幻象开始侵入他的白日。批阅奏章时,他会瞥见兄长的身影在殿角一闪而过;宴饮时,他会听见孩童的哭声隐约传来;甚至在与大臣议事时,他也会突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厉声呵斥:“滚开!”
他的身体迅速垮了下去。御医们束手无策,只说陛下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
他变得疑神疑鬼,暴躁易怒。他知道,这是报应。他背叛了兄长的托付,杀害了亲侄,篡夺了皇位。每一步,都踏着至亲的鲜血。如今,这血债化作了啃噬他心灵的恶鬼,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高热不退,胡话不断,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抵挡无形的攻击。
“兄长……我错了……我把江山还给你……别来找我……别……”
声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这位凭借铁腕和阴谋登上皇位的孝昭帝,在位仅一年多,便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死去。
他终究未能逃脱内心的审判。那萦绕不去的“妖怪”与索命之声,并非来自阴间,而是源于他自身无法安放的良知。弑亲篡位者,或许能一时权倾天下,却永远无法摆脱烙印在灵魂上的罪责,最终只能在自我构建的炼狱中,走向毁灭。
这故事警示后人:权力之争固然残酷,但人伦底线不可逾越。背弃信义、残害至亲换来的权柄,如同浸透毒液的冠冕,戴之愈久,反噬愈烈。世间最坚固的堡垒,并非宫墙与军队,而是内心的坦荡与安宁;最无法逃脱的审判,也非来自律法或他人,而是源于午夜梦回时,自己良知的无声诘问。
14、梁武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