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斩官愣住了,人群哗然。换刀!第二把刀扬起,更狠厉地劈下,结果仍是“铿”然一声,断作两段。第三把刀,亦复如是,断口整齐,如同被神力斩断。刑场上一片死寂,唯有风卷旗帜的猎猎作响。监斩官汗如雨下,此事太过蹊跷,他不敢再行刑,急令将孙敬德押回,火速呈文上报。
文书几经辗转,竟到了当朝丞相高欢的案头。高欢详阅卷宗,又听闻孙敬德平日奉佛虔诚,造像礼敬,沉吟良久,叹道:“此乃至诚通神,非人力所能及也。”遂上表天子,力陈其冤,请求特赦。天子准奏。
孙敬德拖着镣铐走出死牢,恍如隔世。他一路跋涉,归心似箭,直奔家中那间小小的佛堂。推开门,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那尊楠木观音像依旧静静地立在案上,慈目低垂。他踉跄上前,欲要礼拜,目光却猛地凝住了——在那观音像的颈项之上,赫然交错着三道清晰的刀痕,深入木理,如同新斫。
他浑身一震,随即泪如雨下,不是后怕,而是无以言表的感念。他俯身下拜,长跪不起。原来,那千钧一发之际,并非刀锋无力,而是冥冥中有大悲之力,以其形代其受,将那断头之厄,引到了这木像之上。
此事传扬开去,震动朝野。高欢下令,将孙敬德所诵“救生观世音”之圣号及其灵验,录为经文,抄写流传,世人称之为《高王观世音经》。自此,大江南北,无论贵贱,诵者日众。
可见,至诚之心,能感天动地,金石为开。那断刃三折,非刀不利,是慈悲之力,更坚于钢铁;颈项无伤,非命不该绝,是信念所至,已超脱形骸。人在绝境,但存一念纯粹,一心不散,便是无上之力,足以撼动命运的锁链。
15、高 荀
地牢深陷,黑暗黏稠得如同凝固的墨。空气里弥漫着腐土、秽物和绝望混合的气息。荥阳人高荀蜷在角落,沉重的铁镣陷进皮肉,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刺骨的冰凉和摩擦的痛楚。他年已五十,半生光阴算不得清白,却也未曾想过会因一桩人命官司陷于此地。那是一场混斗,失了手,人便没了。是债,得还。他认。
“分意必死”——这四个字像铁钉,早已楔入他的脑海。他甚至不再去分辨日夜,只等着那最后一刻的到来。同牢的还有个年轻人,性子还没磨平,偶尔会发出些压抑的呜咽。一日,那年轻人凑过来,声音枯涩:“喂,老哥,听说……诚心念观世音菩萨,或能得救。”
高荀眼皮都未抬,喉咙里滚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叹息:“我罪至重,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甘心受诬?谈不上,但确是自个儿造下的业。何由可免?” 他这条命,在他看来,已是贴在阎王簿上的了,只等朱笔一勾。
那同禁的囚徒却不放弃,或许是自身的恐惧需要藉由劝慰他人来排遣,又或许是高荀那死灰般的神情让他不忍,接连几日,反复劝说:“总是一条生路,试试何妨?心诚则灵啊……”
许是被扰得烦了,许是心底那最后一丝对阳世光亮的贪恋被搅动,高荀那颗枯死的心,竟微微裂开了一道缝。他想起幼时随母亲去庙里,那金身塑像低垂的眉眼,是何等的慈悲宁静。他这一生,奔波劳碌,争强斗狠,何曾有过片刻那样的安宁?
“罢了……”他沙哑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向那冥冥中的存在立誓,“若佛神真能垂怜我这般罪人,我高荀在此发誓:自此舍恶行善,专念观音名号,片刻不忘。若能侥幸得脱此难,愿倾家产起五层浮图,舍此残身作寺中奴仆,供养众僧,以赎前愆!”
这誓愿一出,心中反倒奇异地平静下来。不再去想那生死,只将那“南无观世音菩萨”六字,当作唯一的念头,在心中反复提起。起初杂念仍如蝇蚁纷扰,杀人的场景、官差的呵斥、刑场的幻想,交错闪现。他不理会,只将那名号如同磐石,压在纷乱的思绪上。念到后来,口舌生津,那声音仿佛不是出自他口,而是从心底深处自然流淌出来。困了便念着睡去,醒了第一念便又接上,真个是“不离造次”。
如此过了约莫十来日。一夜,他正念得专注,忽听身上“咔”的一声轻响,那束缚了他数月、沉重无比的铁钳和锁链,竟自行松脱,哗啦啦堆落在地!这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尤为惊心。他自己也愣住了,借着石壁渗下的微光,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布满淤痕的手腕脚踝,恍在梦中。
监守的狱卒闻声赶来,举灯一看,骇得面无人色。锁链完好,锁头紧闭,全然不见撬损痕迹。他惊恐地看着呆坐在地、神情却异常平和的高荀,颤声道:“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高荀抬眼,目光澄净:“非是妖法,乃菩萨慈悲。”
狱卒不敢擅断,层层上报。主管此案的官员闻听,又惊又惧,亲来查验,亦不得其解。他盯着高荀,半晌,语气复杂地说道:“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