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他念得愈发专注。那尊浩像清泉,一遍遍冲刷着他污浊的心。有时在恍惚中,他仿佛能看见那瓷观音温润的光泽,感受到母亲轻柔的抚摸。他开始觉得,即便立刻去死,若能带着一颗清净些的心,或许也能少几分狰狞,坦然去见地下的母亲。
一夜,风雨大作,牢房顶漏下雨水,寒风刺骨。他冻得瑟瑟发抖,锁链更是冰寒彻骨。他缩紧身体,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冥念上,试图忘却肉体的痛苦。渐渐地,那寒冷的感觉似乎剥离了,周身竟生起一丝奇异的暖意。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极其细微的“咔嗒”声。
他起初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手腕和脚踝处那沉重紧束的感觉,竟然松了!他难以置信地轻轻一动,那缠裹了他数月、锈迹斑斑、曾让他皮开肉绽的锁链,居然如同腐朽的草绳一般,自行脱落下来,堆在他的脚边,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愕然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手腕,那里只有一圈深紫色的旧痕。没有断裂的痕迹,没有钥匙开锁的动静,它们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地,脱离了。
同一牢房的囚犯被惊动,瞪大了眼睛,发出压抑的惊呼。声响引来了巡夜的狱卒。那狱卒举灯一看,也骇住了。他蹲下身,捡起那副锁链,反复查验,链子完好无损,锁头也依旧紧扣着。“真是……真是活见鬼了!”狱卒脸色发白,看看锁链,又看看呆立在一旁、神情平和的张达,喃喃道。
这事成了奇谈,层层上报。郡守听闻,详查案卷,又提审了张达。堂上,张达面无惧色,将前后经过一一道来,说到母亲的死,依旧泪流满面,痛悔不已。郡守沉默良久。张达所犯之罪,按律当斩,但此事透着蹊跷,且其情可悯,其遇可谓至诚动天。最终,郡守以“孝心感格,天意示警”为由,上表陈情,竟赦免了他的死罪。
跨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他恍如隔世。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城外母亲的荒坟。他结庐而居,守在坟旁,搭了个简陋的茅棚。
此后一生,他再未沾过荤腥,终身持斋,每日里最重要的功课,便是清洁身心,对着一个后来请回的简陋木雕观音像,默默诵念。他不再是那个为求生计便可铤而走险的浑噩青年,也不是那个在死牢里只知恐惧哀嚎的待死囚徒。他成了乡里一个沉默的善人,有人需要帮忙,他总会默默地搭把手。他很少言语,眼神却澄澈而平静。
有人问起他当年的奇迹,他只是摇摇头,不愿多谈。只有一次,对着一个曾照料过他的老者,他轻声说过一句:“哪是锁链自己会开……是心里的锁,先解开了啊。”
原来,最坚硬的枷锁,并非铁铸而成,而是由恐惧、绝望与罪孽浇铸在心上的。当忏悔的泪水将其浸润,当信念的光芒照进深处,再沉重的束缚,也会在某个顿悟的瞬间,土崩瓦解。真正的解脱,向来始于内心。
14、孙敬德
天保五年的秋天,定州牢狱里,孙敬德蜷在湿冷的草堆上。鞭伤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口。他是募兵,吃的是行伍饭,本以为保境安民是正途,却不曾想,一桩无头劫案,竟将他也卷了进去。同袍指认,人证物证似是而非,几番拷打下来,他已是皮开肉绽,神智昏沉。铁链锁住的不只是手脚,更像是勒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是信佛的人,家中还供养着一尊亲手雕琢的楠木观音像,线条虽朴拙,眉眼间的慈悲却是他倾注了心血的。每逢归家,总要在像前静默片刻,拂去尘埃,仿佛那能拂去心上的征尘。如今身陷囹圄,那尊观音像的慈容,便成了他昏昧视线里唯一一点微光。
又是一轮酷刑过后,他昏死过去。迷离之际,仿佛见一灰衣沙门,面容模糊,唯有眼神清亮如寒潭,立于身前。“汝欲活否?”声音不高,却直透心底。孙敬德挣扎着点头。沙门道:“诵救生观世音,千遍不懈,难可自脱。” 话音甫落,人影便散了。
孙敬德猛地惊醒,牢房里依旧黑暗,唯有高窗透下的一缕残月清辉。是梦,却又如此真切。“救生观世音……”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开始默念。起初只是求生之念驱使,念得急切,心思却仍被恐惧和冤屈缠绕。渐渐地,那五个字仿佛有了分量,一遍一遍,沉入心湖,将那翻腾的惊惧、不甘与愤懑,一点点压了下去。他不去数数,只将全部精神贯注在这名号上,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不知念了多久,直到喉咙腥甜,精神却奇异地清明起来,周身痛楚也似减缓了许多。
判决终于下来,秋后处决。行刑那日,天色阴沉。他被押赴市曹,跪在冰冷的刑场上。四周是嘈杂的人声,他充耳不闻,只是闭上了眼,心中那尊观音像的容颜愈发清晰。他不再求活,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意念纯粹,别无杂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