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更怪,屋舍倒悬,灯火惨绿。街口杵着一个胡僧,身高足有八尺,络腮胡子像钢针,一开口声若铜钟:“帖子写得明明白白,只拿恶人,谁让你们乱捉良民?”四个黑衣人扑通跪成一排,脑袋磕得山响。胡僧一把揪住张政袖子:“跟我去见大王。”
森罗殿上,阎王板着脸翻簿子。胡僧大咧咧坐下,与阎王平起平坐:“张政是我俗家弟子,念我名号十年,你们勾错了。”阎王赔笑:“既如此,容小神再审。”胡僧“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梁上灰落:“审个屁!错就是错!”阎王缩了缩脖子,提笔勾销,顺手把四个黑衣人名字也划了,殿前当即有人抬来四副铁枷,“咔嚓”给他们套上。
胡僧领着张政出城,回头一笑:“豆子,认得我么?我就是你天天叨念的须菩提。”张政脑子“嗡”的一声,膝盖先软了,连磕三个响头。须菩提从袖里抽出一根竹杖,轻轻一点他额头:“回去吧,路上别睁眼。”张政只觉眉心一凉,耳边“啪”一声脆响,像豆腐包布被水冲开,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却见自己躺在自家破门板上,老婆孩子哭成一团,邻居正把白布往他脸上盖。见他突然喘气,众人“哗”地散开,胆小的直接翻窗。张政摸摸胸口,热得像刚出锅的豆花;再摸手脚,软软地听使唤。他问时辰,才知已整整三天。
后来,张政的豆腐摊多了块木牌:
“买豆腐,送《金刚经》一句,不额外收钱。”
有人问他那天到底见了啥,他咧嘴一笑:“就四个字——善有善报。”
再后来,邛州人发现,张政的豆腐永远煮不糊,卖不完,剩下的他也从不降价,全倒进河里,说是“喂鱼,也是喂自己”。有人笑他傻,他却摇头:“经上讲‘应无所住’,豆腐住在我手里,就酸了;住在别人肚里,才香。”
人心里若真有光,哪怕只豆大一点儿,也能照穿三途黑暗;一念向善,阎王也得让路。
8、李琚
唐大中九年四月十六日,成都人李琚,本是城中一个寻常百姓,日子过得平淡。这日清晨,他却突然病倒,来势汹汹,是高热缠身的疫疾。他躺在床上,浑身滚烫,神智渐渐模糊,恍惚间,竟看见一个身形怪异、面目狰狞的人立在床前,自称“行病鬼王”。那鬼王指着李琚骂道:“你平日多有冲撞于我,本待今日便索你性命!且宽限你一时,明日我当与我的三位夫人一同再来,你速速备好酒食招待。若敢怠慢,定不轻饶!”李琚在迷蒙中,竟也生出几分倔强,反口相讥:“你一个鬼王,怎倒有三个妻子?”只听得周围呵斥声、啾啷怪响不绝于耳,却又看不见具体形影。
如此,那鬼王果然接连来了四趟。到了四月二十一日,鬼王前来辞行,李琚在昏沉中竟也起身拜送。待鬼王一走,他顿时觉得身体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挣扎着下床,想到佛堂前拜谢神恩。刚礼拜完,想吃点粥饭调养,不料才走了几步,一阵怪风凭空卷来,吹得他脚不沾地,不由自主地被裹挟而去。
风停时,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座陌生的大山之前,眼前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江海,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岸边还站着许多神情惶惑的人与牲畜,都和他一样不知所措。正彷徨间,一位穿着黄衫的人忽然出现,问道:“你是何人?且随我来。”李琚跟着他只走了四五步,再回头,那浩渺的江山已远在天边。
黄衫人又问:“你在阳世可曾做过什么善事?若无功德傍身,此刻只怕已化作水中的猪羊了。快些想来,稍后冥王问起,你好应答。”李琚心中一惊,连忙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一桩旧事:“我在成都时,曾牵头召集了百余户人家,一起在净众寺出资绘制了一堵描绘西方极乐世界殊胜景象的‘西方功德’壁画(此处依上文‘造西方功德一堵’之意补充,使情节连贯)。” 黄衫人闻言,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李琚忽觉头痛欲裂,转眼被带至一座宝塔之下。塔中传来温和的声音:“我乃道安和尚。”随即,他感到头顶被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又道:“此乃警醒之苦,愿你道心从此坚固不移。”李琚猛然惊醒,睁眼竟见观音菩萨影像含笑立于枕边,旋即隐去。
他彻底清醒过来,只见妻儿正围在床边哭泣,见他睁眼,又惊又喜,告诉他:“你已经断气七天了,只是心口一直有余温!”李琚方知自己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忆起冥途中所历所闻,尤其是对道安和尚和观音菩萨的承诺,深知是昔日率众造佛像壁画的善因,和经文中蕴含的愿力,救赎了此次厄难。
此后,李琚如同换了一个人。他不仅立刻兑现了在冥间许下的写经、诵经之愿,更是日日持诵不辍,精进修行,将余生投入至善念之中。
厄运或是一场考验,真正的解脱之道,往往藏于过往一念之善与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