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中吏役惊慌失措,纷纷向高处逃命。有人急呼倪勤快走,他却镇定地走入那间面江的厅堂,在佛像前安然坐下,如同平常一样,取出经卷,朗声诵念起来。说也奇怪,那汹涌的江水淹没了周边的屋舍,已逼近兴教仓的围墙,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江水到了这间厅堂的台阶前,便不再上涨。任凭外面狂风恶浪,天地变色,这方寸之地竟自成一片安稳的净土。
倪勤心无旁骛,诵经之声愈发清朗坚定,与门外的灾祸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待到洪水渐渐退去,人们惊魂未定地回来查看。只见方圆数里之内,一片狼藉,屋舍尽数倒塌浸泡,唯有倪勤读经的那间厅堂,连门槛都未曾沾湿,保存得完好无损。整个兴教仓的粮储,也因此得以保全,未受丝毫损失。
目睹此情此景,众人无不惊叹,纷纷向着那间厅堂和仍在其中静坐的倪勤恭敬行礼。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人们都说,这是倪勤持经的诚心,感得神明护佑。
坚定的信念,能在惊涛骇浪中筑起一座无形的堡垒。外界的动荡或许无法避免,但内心的持守,却能为自己和周围带来一方不可撼动的安宁。这份由内而外的力量,远比任何有形屏障更为坚固。
6、高涉
唐文宗大和七年的冬天,寒风卷着碎雪,把太原行军司马府的屋檐都裹上了层白霜。给事中李石刚到任不久,府里的孔目官高涉忙得脚不沾地,这晚索性宿在使院,想赶完手里的文书。
更鼓“咚咚”敲过三更,高涉揉着酸胀的肩膀,想去邻房找同事借盏热茶。刚转过回廊,冷不丁撞上个黑影——那人足有六尺多高,穿着皂色短打,声音像淬了冰:“行军司马唤你,跟我走。”
高涉心里犯嘀咕,这深更半夜的,行军司马怎会突然传召?可对方神色严肃,他也不敢多问,只能跟上。走得慢了些,那高个子竟从身后推了他一把,力道大得让他一个趔趄。脚下的路不知何时变了,原本平整的青砖地变成了松软的泥土,风里也多了股潮湿的腥气。
他糊里糊涂跟着走了几十里,越走越偏,最后钻进一处谷底。爬上山顶时,低头一看,太原城的屋舍竟小得像棋盘上的棋子。山顶有几间简陋的屋子,像是官府的衙署,领路的人朝着里面喊:“追高涉到。”
屋里出来的人都穿着朱红或深绿的官服,正坐在案前的人看着像郎中崔行信——高涉去年在京城见过一面。崔行信翻着手里的簿子,笔尖在纸上一顿,冷冷道:“把他带去对质。”
又被领到另一处院子,数百人露天坐着,冻得瑟瑟发抖,身边竟还混杂着几头猪羊,场面说不出的诡异。高涉正发愣,有人把他拽到一个人面前,他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妹婿杜则!
杜则脸色惨白,看见高涉就红了眼,声音发颤:“你当初刚当书手时,组新人局,让我去买四口羊,你还记得吗?如今我正因这事被追责,受了好多苦!”
高涉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急声道:“我当时只让你买些肉来办席,从没让你买羊啊!”
杜则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话音刚落,旁边一头羊突然人立起来,一口咬住杜则的衣袖。高涉正要上前拦,领路的人已经把他往别处带,杜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再往前走,是一间更宽敞的屋子,案上堆着厚厚的账簿。一个穿青衫的吏员拿起账簿,指着其中一页对高涉说:“杜则称你命他买羊,可账簿上只记着‘购肉十斤’,并无买羊的记录。他是为了贪墨钱款,才谎称是你的吩咐,如今罪证确凿,与你无关。”
高涉这才松了口气,刚要道谢,脚下突然一轻,像是踩空了台阶。再睁眼时,自己竟还站在使院的回廊下,手里还攥着要去借茶的瓷杯,邻房的灯还亮着,更鼓恰好敲过三更——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可第二天一早,家里就传来消息:妹婿杜则昨夜突发恶疾,临死前一直念叨着“羊”“账本”,手里还攥着几张被揉皱的银票。高涉想起梦里的情景,赶紧去查去年的账目,果然在“新人局”那一页,清清楚楚写着“购肉十斤,支钱三百文”,没有半字提过买羊。
后来他才知道,杜则当时确实想借着办席贪些钱,谎称高涉要他买羊,私下把钱挪作他用,还想着事后蒙混过关。没成想,一桩贪念竟让他在冥冥之中遭了报应。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瞒得过的因果。一时的贪心或许能换来眼前的小利,却会在暗处埋下祸根。做人做事,唯有守住底线、清白坦荡,才能行得正、睡得安,这便是高涉这场奇梦留给世人最实在的道理。
7、张政的三天
张政是邛州一个卖豆腐的,三十出头,日子清苦,却有一桩好处:每日磨豆之前,先念三遍《金刚经》。邻居笑他“豆腐佬念经——白搭”,他也只是憨笑,继续磨他的豆,念他的经。
开成三年七月半,中元夜,他挑担回家,忽然眼前一黑,四个黑衣人一把扣住他肩膀:“走!”他连人带担子“嗖”地被提上半空,脚不沾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