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人当守戒律,你怎可……”
“戒律?”大师咧嘴一笑,齿缝肉丝猩红,“如来尚有狮子吼,佛爷打几条野狗算什么?”
老僧叹息:“你心中有佛否?”
大师拍着胸脯如擂鼓:“佛就在这儿!只是不似你们装模作样!”
他摔门而去,穗裘扫翻烛台,火星溅上袍角也不理会。
变故发生在冬至夜。大师盗取酒坊三坛烈酒,醉倒在水沟边。更夫发现时,他浑身滚烫,那件从不离身的裘衣竟冻成铁甲。抬回寺里连烧三日,呓语不断,忽而怒骂忽而大哭。
第四日清晨,他忽然挣扎下床,踉跄走向柴房。众僧见他抽出劈柴刀,以为又要行凶,却见他挥刀割向穗裘——
虱群雨落,多年污垢随皮毛纷飞。他赤身走入雪地,掬雪擦身,皮肤搓得通红。
再回禅房时,他翻出针线,默默缝补往日撕破的僧袍。有少年在寺外叫骂挑衅,他充耳不闻。
开春后,广陵人渐渐忘了那个恶僧。只在雨夜,能见个清瘦身影替更夫巡夜;或闻某恶少莫名被打折腿,而受害商户门前,总悄然出现失窃的银钱。
三年后的佛诞日,大师在众目睽睽下登坛讲经。有莽汉突掷臭蛋:“假正经!”
蛋清顺额角流下,大师微笑拭去:“施主说得是。”
满座愕然。那夜他独坐禅房,对烛火轻语:
“佛不在裘衣,也不在袈裟。”指尖抚过旧袍补丁,“在能装得下众生癫狂的肚量。”
更深露重时,他推开窗,见星河垂野,一如当年醉卧街头所见。只是此刻心境,已大不同了。
真正的修行不是剔除所有杂质,而是在泥沙俱下中保持本心的澄明。佛性从不回避人间烟火,真正的顿悟往往生于迷惘,真正的慈悲常藏于狂放。度人者先须度己,而度己的舟楫,有时恰是那些看似不堪的过往。
5、和和
唐代国公主下嫁荥阳郑万钧的第七年,府邸里的牡丹开了又谢,寝殿始终不曾响起婴啼。
那日雨后,公主正对着一双虎头鞋出神,忽闻前院喧哗。管家匆匆来报:大安寺的疯和尚又来了,正抱着廊柱说要孵蛋呢。
公主却眉眼微动:快请。
世人皆道和和和尚痴傻——他夏日披棉冬日着纱,时而对着枯树大笑,时而抱着石臼喊娘。可三年前他指着西厢房说有喜鹊筑巢,三日后果然有远亲携喜帖登门;去岁他突将寺中井水搅浑,当夜地动,唯大安寺水井清冽如故。
此刻这疯僧蹲在花厅锦垫上,正将糕点碎屑撒满波斯地毯:喂蚂蚁哩!
郑万钧整冠近前,深施一礼:大师,我夫妇盼子心切……
和和突然捉住他手腕:三千匹绢!换两个童儿!
满堂愕然。三千匹绢足以重修大安寺殿阁,公主却毫不犹豫点头。只见和和蹦跳着指挥仆役搬绢,临行时用沾满糕屑的手拍拍公主小腹:放心放心,已请两位天人投胎喽!又蹙眉打量,就是肚子太小,得分开来生。
次年元宵,公主果然诞下长子。那夜大安寺钟不敲自鸣,和和正在佛前堆果子塔,闻声大笑:头一个落地啦!
待到腊月飞雪,公主又临盆。稳婆抱着次子出来道喜时,檐下冰凌恰坠地碎裂,如碎玉声声。而大安寺中,和和正将最后半匹绢盖在斑驳的佛像上:圆满圆满!
两个孩子渐长,兄潜耀沉静如深潭,弟晦明灵动似山溪。某年重阳,五岁的晦明突然指着新供的菊花说:这像去年姨母簪的那朵。公主愕然——去岁重阳她姊姊确实簪过相似黄菊,可当时孩儿尚未满月。
更奇的是兄弟俩常同时吟出同一句诗,或各执黑白子下出名家古谱。有次郑万钧考校《礼记》,潜耀对答如流,晦明忽然插话:父亲方才引的君子慎独,郑玄注本作君子慎其独也查阅旧籍,果如其言。
潜耀十六岁中进士那日,公主特备素斋往大安寺还愿。却见和和正在给跛脚黄狗包扎,头也不抬:莫谢我,谢你们自己。他指着焕然一新的殿宇,没有诚心,哪来天人托生?
公主望着金身重塑的佛像,忽然明悟:当年三千匹绢修的不只是殿阁,更是人间善念接引的桥梁。
晚霞漫天时,兄弟俩并肩来寻母亲。晦明抽着鼻子笑:这儿有枣糕香,定是大师又偷供果了。潜耀则凝视着古柏上新发的绿枝,轻轻了一声——那枝桠走势,竟与他们昨日合绘的《春山图》一般无二。
世间奇迹,往往生于至诚之心。善念如弦,拨动时自有回响;真情若镜,映照处可见天光。草木枯荣自有定时,而人间因缘的种子,总在纯粹的心田里,开出意想不到的花朵。
6、空如禅师
陆浑山的深秋,霜叶红得像是谁把晚霞揉碎了撒了满山。空如禅师踩着厚厚的落叶行走,脚步声惊不起一只山雀。他那双枯竹般的手缩在袖中,右臂永远保持着某种僵硬的弧度——那是二十年前,麻蜡与火焰留下的印记。
少年时的空如,原是邻县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