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今日还要酱?”酱铺伙计探头问。
神鼎晃了晃空钵:“一勺便够。”
这已是本月第三回。他从不剃度,乱发如蓬草,却偏有个庄严法号。化缘时不挑不拣,人家给粗布他披粗布,给锦缎他也坦然穿着。此刻他僧衣左襟是百姓给的补丁,右袖却缀着某位官员施舍的暗纹绸,风一吹,破布与绫罗同时飘动。
“看这疯和尚!”孩童们跟在身后嬉笑。
神鼎浑不在意,手指探进钵里蘸酱,吮得啧啧有声。今日他要去听利真法师讲经——虽说他常把讲经会变成辩经场。
利真法师的禅院挤满香客。见神鼎进来,不少居士纷纷避让——不是嫌他衣衫褴褛,是上月他当众问倒两位高僧的事太令人难堪。
“万物可定?”利真法师正在讲《涅盘经》。
神鼎忽然在人群中举手:“法师说万物定否?”
满堂寂静。利真认得这个狂僧,合十道:“定。”
“若定,高山为何成深谷?沧海为何变桑田?众生为何有生死轮回?”神鼎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破钵里的酱香随风散开,“万物相纠如乱麻,法师怎说是定?”
利真沉吟:“或许...不定。”
神鼎哈哈大笑:“若不定,法师何不唤天为地?唤星为月?”他手指窗外柳树,“此刻你指柳为杨,它可会变成杨树?”
利真语塞。满座僧俗面面相觑,只见神鼎转身便走,酱钵晃荡着消失在门廊尽头。
这幕恰被路过的大臣张文成看见。他追出山门,在溪边拦住神鼎:
“法师方才所言,尽是菩萨智慧。”
神鼎正掬水饮酱,闻言抬头:“张大人错了。”他晃着沾酱的手指,“菩萨得失不喜悲,打骂不嗔怒。我呢?”他指指自己胸口,“化到酱就欢喜,化不到就沮丧;谁骂我,我定要骂回去——离菩萨差着十万八千里。”
文成怔住。待要再问,神鼎已踩着溪石走远。那件褴褛僧衣在风中鼓荡,像挂满旗帜的破船。
此后三年,神鼎依旧游荡在长安街巷。有人见过他冬日裹着乞丐给的破棉被,夏日反穿着贵妇施舍的薄纱衫。某次被恶少追打,他边跑边喊:“打得好!正好治我嗔心!”可跑出半条街又折返,抓起摊贩的擀面杖要还手,想起什么似的扔下棍子,嘟囔着“还是修行不够”,掏尽铜钱赔了摊主。
这年重阳,张文成外放洛阳前特来辞行。在城南乱葬岗找到神鼎时,他正在给无名坟冢添土。
“法师既知自己非菩萨,为何不修菩萨行?”
神鼎用破袖抹汗:“张大人,饿汉知饭香,未必就要当厨子。”他指向坟茔间一株野菊,“见它开得好,难道非要移回自家院子?”
文成若有所思。临别赠银,神鼎拒了;赠酱,他却欣然收下。
当晚月明如昼,神鼎独坐荒冢间,就着月光吃最后一口酱。陶钵将空时,他忽然对那座新坟说:
“你这一生,太想修成菩萨相。”指尖轻叩钵沿,“却不知,承认自己是凡人,才是修行的开始。”
秋风掠过坟头荒草,如答如叹。
真正的修行,不是假装没有喜怒哀乐,而是在悲喜来临时清醒自知。承认自己的局限,比追求完美的幻想更接近智慧。世间万物皆在定与不定之间,唯坦诚面对本心者,方能在这矛盾中寻得自在。
4、广陵大师
贞元年的广陵城,总在晨雾未散时就能听见孝感寺的吵闹声。那是广陵大师又在打狗——寺墙根下,他披着那件从不离身的穗裘,拳起拳落,野狗的哀鸣刺破黎明。腥热的血点溅在他乱须上,他随手抹一把,继续剥皮卸肉。
“造孽啊……”早课的老僧们掩面疾走。
大师浑不在意。他生得丑,阔嘴塌鼻,偏有双亮得骇人的眼睛。盛夏三伏也不脱那件结满油垢的裘衣,蚤虱在毛丛里窸窣窜动。他白日与市井少年斗殴,夜晚醉卧街衢,偶尔抢夺商贩财物,满城人都躲着他走。
这日西市有少年设赌局,正是广陵力名最盛的陈三郎。骰子叮当响时,大师正蹲在肉铺前啃骨头。忽听得赌摊喧哗,原是少年耍诈赢了老翁的最后铜钱。大师扔下骨头,大步过去,蒲扇般的手掌拍下——
“轰!”棋局应声而碎。
陈三郎霍然起身:“秃驴敢惹我?”
大师一口唾沫啐他脸上:“爷爷教你做人!”
千余人瞬间围拢。两人在街心拳来脚往,瓦罐摊子哗啦碎了一片。大师的裘衣甩出浑浑汗味,可拳风刚猛,三十合后,陈三郎鼻青脸肿钻出人缝逃走。
满街寂静。大师捡起半块踩碎的炊饼,就着血污啃起来。
自此他更肆无忌惮。酒肆赊账,当街夺金,有商户理论,他瞪眼便吼:“佛爷替你消灾!”众人惧他神力,只得忍气吞声。
直到某个秋夜,寺主老僧唤他至禅房。灯下,老僧指着窗外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