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长到十几岁,支遁更是出落得眉目清俊,气质清雅,说话时条理分明,哪怕是最晦涩的经卷,经他一讲也变得浅显易懂。他第一次到京师建康时,太原名士王蒙特意登门拜访,两人从佛经聊到玄学,一聊就是大半天。送走支遁后,王蒙对着家人感叹:“这年轻人对‘精微之理’的领悟,一点都不比当年的王弼(字辅嗣,三国玄学大家)差!”
这话很快传开,连素来眼高过顶的陈郡殷融也动了心。殷融早年常与“玉人”卫玠交往,卫玠去世后,他总说“后辈里再难见到这般神情隽秀、心思透彻的人”。可见到支遁后,他握着对方的手连连叹息:“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卫玠那样的人了,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了你!”
虽受名士追捧,支遁却没留在繁华的京师。他说“市井喧嚣,扰人心神”,转身去了余杭山隐居。山里的日子清苦,他却过得自在——白天在竹林里打坐诵经,对着山风琢磨《道行经》《惠印经》里的深奥义理;傍晚就坐在溪边,看着夕阳染红水面,偶尔还会提笔写几句诗,字里行间满是对“自然”与“本心”的感悟。有人说他“故作清高”,他却不在意:“我只是想找个能让心安静的地方,这跟清高无关。”
在余杭山待了几年,支遁对佛法的领悟愈发深厚。二十五岁那年,他正式剃度出家,穿上僧衣的那天,他对着佛像发誓:“此生定当弘法利生,不辜负这一身袈裟。”
出家后,支遁常去各地讲经。他讲经有个特点:不执着于逐字逐句的解释,反而擅长抓住经文的核心主旨,用最简洁的语言把深层义理讲透。有时为了突出重点,他还会故意省略一些不重要的章句。这让那些死守经文、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守文派”很不满,背地里说他“不懂装懂”“治学不严谨”。
消息传到谢安耳朵里,这位后来辅佐东晋、名满天下的名臣却笑着说:“你们这是不懂支道林啊!他这就像古人相马——不看重马的毛色是黑是黄,只看它是不是能一日千里的骏马。讲经也是一样,纠结于字句反而会丢了根本,能抓住核心才是真本事!”有了谢安这话,那些非议渐渐少了,更多人开始佩服支遁的“不拘一格”。
当时的谢安、殷浩、王羲之等名士,都喜欢跟支遁交往。他们不把他当普通僧人,反而像对待知己一样,常约他一起游山玩水、谈玄论道。有人说“僧俗有别,不该走这么近”,支遁却笑着反驳:“道无分别,只要心意相通,僧人与名士又有什么不同?”
有一次,支遁在白马寺做客,恰逢刘系之、孙登等几位名士也在。几人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庄子·逍遥游》。刘系之先开口:“我觉得‘逍遥’就是顺着自己的本性来,鸟在天上飞,鱼在水里游,各做各的事,不被外物束缚,这就是逍遥了。”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觉得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可支遁却摇了摇头:“不对。你们说的‘各适性’,其实还是有‘待’的——鸟要靠翅膀才能飞,鱼要靠水才能游,这都是依赖外物的‘逍遥’,不是真正的自由。”
众人都愣住了,刘系之连忙追问:“那依你之见,什么才是真逍遥?”
支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说道:“真正的逍遥,是‘无待’——不依赖任何外物,不被名利、得失、生死束缚,让心像天地一样广阔,像风一样自在。就像《逍遥游》里的大鹏,看似要靠风才能起飞,可它的本心早已超越了‘风’的限制,这才是真正的逍遥。”
这番话一出口,满座皆惊。刘系之愣了半晌,才叹道:“以前读《逍遥游》,总觉得懂了,今天听你一说,才知道自己以前都读浅了!”从那以后,支遁对“逍遥”的解读,成了当时名士圈里最热门的话题,连王羲之都说:“听支道林谈逍遥,比喝了好酒还让人痛快!”
除了谈玄,支遁还喜欢养鹤。他在余杭山隐居时,曾养过两只丹顶鹤,每天清晨都会放它们去山间飞翔,傍晚再看着它们归巢。后来有人劝他:“鹤是山野之鸟,关在笼子里多可惜,不如放了它们吧。”支遁却笑着说:“我不放它们,不是要关着它们,是想看着它们自由飞翔的样子——看着它们,我就想起‘逍遥’的道理。”
有一次,一只鹤的翅膀受伤了,没法飞了。支遁每天亲自给它上药、喂食,还特意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让它能晒到太阳。等鹤的翅膀痊愈,能重新飞翔时,支遁却对着它流泪了。弟子不解,问他为什么哭。支遁说:“我既高兴它能飞,又难过它要离开。可转念一想,它本就属于山野,让它飞走,才是对它最好的‘逍遥’,我又何必难过呢?”说完,他亲手打开院门,看着那只鹤振翅飞向远方,直到看不见影子才转身回去。
后来,支遁离开余杭山,去了剡县的沃洲山。那里山清水秀,更适合修行。他在山里建了座小小的寺庙,取名“支山寺”,每天除了讲经,就是跟来访的名士谈玄,偶尔还会带着弟子去山间采药,帮附近的百姓治病。有个村民得了怪病,浑身疼痛,找了很多医生都没治好。支遁听说后,带着弟子上山采了几种草药,熬成药汤给村民喝。没过几天,村民的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