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那人又来药铺了,这次要的药比往常多了不少,当归、黄芪、甘草装了满满一布包。他接过药,对着杜鲁宾深深作了个揖:“杜掌柜,我欠您的药钱已经不少了,今日又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我这就要回豫章去,那边有批木版生意要做,等下次再来建康,定把所有欠账一并还您。”
杜鲁宾连忙扶起他:“些许药钱,何必挂怀?你赶路要紧,若是药不够,随时再来拿。”
那人谢过杜鲁宾,提着药包匆匆走了。这一走,便是大半年。伙计都快把这人忘了,杜鲁宾却偶尔会想起他——不知豫章的生意顺不顺利,何时才能再来。
深秋的一天,药铺刚开门,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杜掌柜,别来无恙?”杜鲁宾抬头一看,正是那个豫章客人,他身后还跟着个挑夫,挑着一捆细长的木头。
“你可算来了!”杜鲁宾笑着迎上去,“生意还好吗?”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那人指挥挑夫把木头放下,从里面抽出十条递给杜鲁宾,“这是我从豫章山里砍的山桃木,质地坚硬,听说在建康少见,就给您带了些,权当还您的药钱。”
杜鲁宾本想推辞,可架不住那人热情,只好收下。那人又坐了片刻,说了些豫章的风土人情,便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别处办事,下次再来拜访。杜鲁宾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满是暖意——这人倒是个重情义的。
后来,杜鲁宾把那十条山桃木分了些给亲友,自己只留了三条,堆在药铺后院的角落里,也没怎么在意。过了些日子,药铺的门板有些松动,他想起后院的山桃木,便叫了个木工来,想让他用桃木做块新门板。
木工拿起一条桃木,刚要下锯,忽然皱了皱眉:“杜掌柜,这木头里面好像有东西,硬得很,锯不动。”
杜鲁宾觉得奇怪,让木工把桃木剖开来看看。木工拿起斧头,小心翼翼地顺着木纹劈,随着木屑飞溅,桃木中间竟露出了个小巧的铁杵臼!那杵臼高不过五六寸,臼底有八个小足,每个足上都雕着个兽头,或虎或狮,纹路精细得像是活的,一看就不是寻常工匠能做出来的。
杜鲁宾捧着这小铁杵臼,心里又惊又奇——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物件。可他只是个普通的药铺掌柜,既不懂古董,也不知道这杵臼有什么用,只好把它放在柜台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没过多久,有个走南闯北的古董商来药铺抓药,看见柜台里的铁杵臼,眼睛一下子亮了,非要出高价买下。杜鲁宾本不想卖,可那古董商软磨硬泡,又说这杵臼留在他手里可惜,不如让给懂行的人。他架不住劝,最终还是把杵臼卖了,后来再想找,也不知那古董商去了哪里,杵臼便彻底没了踪影。
又过了几年,杜鲁宾觉得药铺有些陈旧,想重新修缮一番。他找了个卖土的,那人自称是金坛县人,推着辆小车,车上装着细腻的黄土,说这土黏性好,用来砌墙最结实。杜鲁宾见他人实在,给的土也足,便一直用他的土。
治舍的日子里,卖土人每天都准时来送土,有时还会帮着工匠递递工具。杜鲁宾看他辛苦,每次给的工钱都比市价多些。等到药铺修缮完毕,卖土人来结最后一次工钱时,从怀里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土块,递给杜鲁宾:“杜掌柜,这半年多承蒙您照顾,我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是我从金坛老家带来的土,跟别处的不一样,您留着做个念想吧。”
杜鲁宾接过土块,只觉得这土触手细腻,还带着些淡淡的土香。他谢过卖土人,把土块放在案头。可后来药铺琐事多,他渐渐把土块忘了,等再想起时,早已不知被收在了哪里。
有人说,那山桃木里的铁杵臼是件宝物,能用来炼制仙丹;也有人说,那金坛的土块有奇效,能让植物长得格外茂盛。可杜鲁宾却从不后悔把它们弄丢——对他来说,豫章客人的山桃木、金坛卖土人的土块,都不是什么稀罕宝物,而是陌生人之间的一份善意。
他这一生,没发过大财,也没见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却因为这份待人的真诚,收获了一段段温暖的缘分。其实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那些奇珍异宝,而是人与人之间不求回报的信任与善意——你给别人一份温暖,别人或许会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把这份温暖还回来,就像春风拂过大地,总会留下满庭花香。
11、建州狂僧
建州城里,人人都认得那个疯和尚。没人知道他的法号,只看见他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要么在街头巷尾疯疯癫癫地乱跑,要么蹲在墙角自言自语。小孩们常围着他起哄,他也不恼,只是嘿嘿笑;大人们见了,要么躲开,要么摇摇头——谁也没把这个“狂人”放在眼里,直到几件怪事接连发生。
那时邵武县前有条溪,溪边立着块一人多高的大磐石,离水边还有百步远,平日里只是孩童攀爬玩耍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