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延贵望着窗外混沌的江水,点点头。船很快靠了岸,停在一片荒滩旁。这一泊,便是数日。江风日夜嘶吼,把船篷吹得呜呜作响,随从们在船舱里闷得发慌,卢延贵却耐不住性子,索性换上便服,对随从说:“我去岸上走走,你们守好船,莫要跟着。”
荒滩上长满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就掀起绿浪。卢延贵沿着江岸往前走,脚下的泥土又软又湿,沾得鞋底满是泥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风渐渐小了些,远处的树林里隐约露出一角茅屋的屋顶。他心里好奇——这荒郊野外,怎会有人居住?便顺着林间小路,朝着茅屋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茅屋,周遭越安静,连鸟鸣声都淡了。卢延贵放轻脚步,刚走到茅屋门口,就看见屋里立着个“东西”:身形像人,却浑身长满寸把长的棕褐色毛发,头发披散着遮住半张脸,正背对着门,不知在摆弄什么。
那“东西”似是察觉了动静,猛地转过身来。卢延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虽没带刀,却仍想找些东西防身。
“莫怕,我是人。”那“东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人的腔调。
卢延贵定了定神,仔细打量:对方的眉眼依稀能看出人的轮廓,只是被毛发盖得严实,身上没穿衣服,只用几片宽大的树叶遮着下身。他迟疑着走上前,拱了拱手:“在下卢延贵,因船阻风在此,偶然路过,叨扰了。”
“我原是个商人。”那人往屋角的草堆上坐了,指了指旁边的石块,“你也坐吧。”
卢延贵依言坐下,只听那人缓缓说起往事:“十年前,我带着家人和货物坐船去江南,也是在这里遇到大风。船翻了,妻儿、伙计全被江水卷走,我抱着块木板漂到岸边,捡回一条命。”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身上的毛,语气里带着些茫然:“刚开始,我靠挖草根、喝涧水过活,后来不知怎的,身上就开始长毛。再往后,竟连饭和水都不怎么需要了。这十年,我就守着这茅屋,白天在山里转,晚上就回来歇着,倒也清静。”
卢延贵听得唏嘘——好好一个商人,竟因一场风浪落得这般境地。他想起自己此行赴任,虽也遇了风,却比这人幸运太多。“你独自在此,就不怕虎豹豺狼吗?”他忍不住问。
那人听了,嘴角竟似有若无地扬了扬:“刚住下时怕,后来不知练出了什么本事,能腾空上下。上次有只老虎追我到山崖边,我一纵身就跳上了崖顶,它在下面转了半天,也只能走了。”
卢延贵惊得睁大了眼,只觉这人的经历愈发离奇。他在茅屋待了许久,眼看日头西斜,便起身告辞:“今日听你一席话,很是受教。我船上还有些干粮和衣物,你若有需要,我明日给你送来。”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别的倒不用。只是我每次去溪里洗澡,身上的毛总干得慢,若是有块数尺长的布当巾帕,能擦一擦,就再好不过了。”
“这有何难!”卢延贵一口应下,“明日我定然给你送来。”
回到船上,卢延贵立刻让随从找出一块干净的细布,叠好放在包袱里。第二天一早,风小了些,他提着包袱再次去了茅屋。可到了地方,却见茅屋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树叶——那人竟不见了。
他在茅屋周围找了一圈,没看见人影,只在门口的石头上发现了一根棕色的兽毛似的东西。卢延贵拿着布,站在茅屋前,心里满是失落——原想再跟那人聊聊天,却没想到连告别都没来得及。
后来,卢延贵到了安仁场赴任。他时常想起那个浑身长毛的商人,也时常跟下属说起这段经历。有人说,那人许是得了道,成仙去了;也有人说,他是不想再见外人,搬到了更深的山里。
卢延贵却不这么想——他总觉得,那人不是成仙,也不是躲起来,而是在历经劫难后,找到了与自己、与自然相处的方式。一场风浪夺走了他的一切,却也让他挣脱了世俗的束缚,在山野间活出了另一种自在。
这世间的福祸,从来都不是绝对的。有时,失去未必是不幸,困局里或许藏着新的生路。就像那长毛商人,虽失了妻儿与财富,却在荒野中寻得了安稳;卢延贵虽遇了阻风的波折,却因此遇见了一段离奇的往事,懂得了更从容地面对人生的意外。
10、杜鲁宾
建康城的朱雀大街旁,有间不大的药铺,铺主杜鲁宾是个出了名的和善人。他祖辈传下的医术,虽不算顶尖,却也能治些日常病痛,更难得的是,遇到穷苦人来抓药,他时常少收钱,甚至分文不取。药铺的生意不算红火,却也安稳,杜鲁宾守着这方寸铺子,日子过得平淡又踏实。
这年春末,药铺里来了个常客。那人自称是豫章来的,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说话温温和和,每次来都要买些草药,却总说手头紧,下次一并付钱。伙计私下里跟杜鲁宾嘀咕:“掌柜的,这人都欠了咱们快半年的药钱了,别是故意赖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