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军抬起头:“你知道这篇作文的阅读量吗?十七万。下面的评论有三千多条,其中四百多条都在说自家水费不正常。”
张长江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以为你只是在数字上动了手脚。”丁大军站起来,走到张长江面前,“你以为这只是钱的问题。但张长江,你动的是民心。”
他回到白板前,在之前那串数字旁边,用红笔写下了大大的两个字:信任。
“一户多收五十,对你来说是个数字。但对那户人家来说,可能是夫妻的一次争吵,是老人的一次担忧,是孩子的一个疑问。”丁大军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老百姓不是傻,也不是不在乎。他们是善良,是宽容,是相信供水这样的民生事业,不会有人动手脚。”
张长江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们相信拧开水龙头,水就会来;相信每个月收到的账单,是公平的计量;相信像你这样的干部,会守护基本的公平。”丁大军直视着他,“而你利用了这份信任。”
谈话室里长时间沉默。
张长江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后来幅度越来越大。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里有压抑的抽泣声。
“我……”他哽咽着,“我只是觉得……那么多人都这样……我不拿,别人也会拿……”
“所以你就拿?”丁大军的声音陡然提高,“所以你就觉得老百姓好欺负?所以你就心安理得地从每个家庭里抠那几十块钱,凑成你自己的金山银山?”
张长江再也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丁大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他走回座位,从档案袋里取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空白的笔录纸。
“交代吧。”他把纸推到张长江面前,“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从每一笔钱,到每一个人。你欠老百姓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五、清算时刻
张长江颤抖着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我……”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我会被判多少年?”
“那是法院的事。”丁大军说,“纪委的工作,是搞清楚每一个事实。但张长江,你需要明白,你现在要偿还的不仅是法律债,还有民心债。”
他指了指那份手写材料:“那些被你多收了水费的家庭,他们的信任,你拿什么还?”
张长江的笔终于落下。他在纸面上写下第一个日期:2017年4月15日。然后是第一个数字:5,000户。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了下来。
“丁书记,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我的意思是,系统应该很完美,所有报表都对得上……”
丁大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个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还记得那个以前我们红枫市的市委书记吗?他叫阳风,被百姓称为阳青天的阳书记吗?。”丁大军说,“他辞官后闲不住,心里依然装着老百姓。你这个小伎俩其实很简单,没那么复杂,他在微服私访的时候听见老百姓抱怨水费虚高,于是亲自实验,用一个容器一放水,再看水表增加了多少水不就知道你那个水表正常不正常了吗?不要用你那些专业术语来骗人,没那么复杂,说人话就好。”
张长江睁大眼睛。
“阳风书记 发现问题后,直接就到纪委实名举报了,然后县里就成立了联合调查组,花了一个月时间,把整个片区的水表位置、编号、更换日期全标出来了。”丁大军说,“而那份图显示,所有更换后的水表,都集中在管网的几个关键节点上——这完全印证了阳风书记的判断。”
张长江瘫坐在椅子上。
“老百姓不傻,张长江。”丁大军轻轻说,“他们只是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但当你把他们的善良当成愚蠢,把他们的忍耐当成软弱时,他们就会变得比你想象的更聪明,更坚韧。”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谈话已经持续了五个小时。
张长江重新拿起笔,开始写。这一次,他的笔迹稳定了许多。一行行日期,一串串数字,一个个名字。白纸渐渐被黑色的字迹填满。
丁大军看着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自来水公司总经理,此刻佝偻着背,一点一点拆解自己搭建的罪恶系统。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
当张长江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的旧日子,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
丁大军收起笔录,整理好档案袋。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接下来会进入司法程序。张长江,我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
张长江茫然地抬起头。
“你以为你占了老百姓的便宜。”丁大军一字一顿地说,“但实际上,你透支的是这个社会最宝贵的东西——公信力。而公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