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研究过,”张长江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得意,“真正会去投诉的,不到5%。会坚持投诉到底的,不到1%。大多数人,看见水费单子,骂两句‘怎么又涨了’,然后该交还是交。他们不在乎——或者说,他们在乎,但嫌麻烦。”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丁书记,您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有些人家其实发现了。有个退休老教师,专门做了实验,一个月不用水的时候把水表拍下来,用水的时候再拍,自己算。他算出来多收了二十多块,打电话到公司。您猜怎么着?”
丁大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客服按我的指示回复他:‘老师傅,水表是机械装置,有小幅误差是正常的。如果您坚持认为有问题,我们可以派人检测,但检测期间需要停水,而且如果检测结果正常,您需要支付200元检测费。’”张长江笑了,“那老头算了算,为了二十多块,可能赔进去两百,还要折腾停水。他放弃了。”
日光灯的光在张长江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还有那些年轻人,租房的,更不在乎。反正水费是房东交,或者平摊。多几十块,分摊到每个人头上才几块钱。”张长江越说越快,仿佛在炫耀一个精心设计的作品,“丁书记,这是个完美的系统。每个人损失一点点,少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集中到我这里——”
他做了一个汇聚的手势:“就是一座金山。”
三、第一次
丁大军重新坐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寒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长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我说,你第一次动手脚,是什么时候?”丁大军重复。
张长江沉默了一会儿,眼神飘向天花板。
“三年前,2014年8月。”他说,“那时候公司搞智能水表改造,第一批试点五千户。厂家送样的时候,给了两种表,一种误差标准是±1%,一种误差是+5%到+8%。价格差十五块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我选了误差大的那种。给上面的报告写的是‘性价比更高’。”张长江扯了扯嘴角,“第一个月,水费收入增加了2.8%。没人注意。第二个月,增加到3.5%。还是没人说话。”
“我当时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像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我试探着,又换了一个片区。还是那样,投诉率几乎没变,收入增加了。”
丁大军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后来我胆子大了。”张长江继续说,“我发现根本没必要全换。只需要在关键位置——主管道的入户端,换上一个有问题的表,它就会带着后面几十户的表一起‘跑快’。而且这种误差,在技术报告上可以解释成‘管网压力变化导致的正常波动’。”
他抬起头,看着丁大军:“丁书记,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去年我们公司还被评为‘全县民生服务先进单位’,因为我提交的数据显示‘单位供水效益提升15%’。领导表扬我管理水平高,成本控制好。”
谈话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四、民心账本
丁大军合上笔记本,静静地看着张长江。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分析,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悲悯。
“你说老百姓不在乎。”丁大军缓缓开口,“那我给你讲几个你在报告里看不到的故事。”
他从档案袋底部抽出几页手写材料。
“城东片区,74岁的独居老人王桂芬,退休金2800元。水费从每月30元涨到80元后,她开始用桶接空调冷凝水冲厕所,洗菜水存着拖地。邻居发现她夏天一周才洗一次澡,问她,她说‘省点水,儿子买房还贷压力大’。”
张长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南滨花园,年轻夫妻带一个孩子,两人都是普通上班族。水费涨到每月150元后,妻子在妈妈群里抱怨,有人教她‘水表偷偷走,可能是管道有空气,晚上把总阀关掉就行’。于是这家人养成了每晚十点关总阀的习惯,直到有一天晚上孩子发烧,用热水擦身体,发现没水——丈夫慌慌张张下楼开阀,摔了一跤,骨折。”
丁大军翻到下一页。
“最让我难受的是这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实验小学六年级学生李晓明,学校布置数学实践作业‘记录家庭月度开支’。孩子认真记录了一个月,发现水费比同学家都高。他爸爸说可能是漏水,孩子就真的一晚上起来三次检查所有水龙头。后来孩子在作文里写:‘我希望自己是 superhero,能看见水管里哪里漏了,帮爸爸省钱。’老师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