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就忍不住要跳出来,争抢地盘,撕咬利益,甚至……蠢蠢欲动,想要改变你立下的规矩?”
陈恪听着张溶的剖析,他并非没有想到这种可能,但从未像张溶分析得如此透彻、如此赤裸裸!
是啊,自己在上海,凭借皇帝的绝对信任和自身的强势手腕,确实压制了太多的反对声音和潜在敌人。
自己一旦离开,权力出现真空,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势力,怎么可能不蠢蠢欲动?
张溶停下脚步,转身凝视陈恪,目光深邃如古井:“而这一切,子恒你以为,英明神武如陛下,会预料不到吗?”
“陛下将你调回京城,表面上是削了你的实权,又何尝不是给了那些人一个表演的舞台?
让他们自己跳出来,把野心和破绽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届时,谁忠谁奸,谁为公谁为私,岂不是一目了然?
待尘埃落定,或敲打,或清理,或……连根拔起,岂不更加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可是……”陈恪忍不住插言,眉头紧锁,“如此一来,上海基业岂不危矣?若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纵然日后清算,损失亦难以挽回!”
这是他最大的担忧,也是他认为嘉靖此举“不智”的关键。
“哈哈哈哈哈!”张溶闻言,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子恒啊子恒,你聪明一世,何以此刻又糊涂了?陛下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永远需要你陈子恒亲自坐镇才能维持的上海!陛下要的,是一个即便没有你陈子恒,也能依照他认可的‘规矩’良好运转的上海!是一个忠诚于陛下的上海,而绝非忠诚于你靖海侯个人的上海!”
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自己一直以来,是否过于自信了?自信上海离不开自己,自信自己的规矩完美无缺?
然而在帝王心中,一个过度依赖某个臣子个人威望和能力才能维持的“基业”,本身就是不稳定的,甚至是危险的!
嘉靖需要的,是借此机会,检验上海那套新制度的成色,检验徐渭、李春芳等留守人员的忠诚与能力,更重要的是——将那些潜在的、可能威胁到朝廷对上海控制力的不稳定因素,一次性引出来,然后……
张溶仿佛看穿了陈恪的心思,冷冷接口道:“然后,待到群魔乱舞,丑态毕露,将他们的罪证一一记录在案,将他们的势力网络彻底摸清之后……陛下只需一道旨意,甚至无需你子恒再亲自出马,只需派一酷吏,便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些蠹虫连根拔起!
届时,上海才能真正浴火重生,彻底成为陛下手中一把如臂使指的利剑!而你子恒的功劳,非但无损,反而因‘识大体、顾大局’而更显贵重!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这才是陛下的深谋远虑啊!”
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炭盆中火星偶尔迸裂的轻微噼啪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陈恪端坐在椅上,身体僵硬,仿佛化为一尊石雕。
张溶这番石破天惊的剖析,将一层层陈恪或许不愿深思的现实,赤裸裸地剥离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了,是了!
这才符合嘉靖皇帝一贯的作风!
那位深居西苑,看似不理朝政,实则将天下大势、朝堂纷争尽数掌控于股掌之间的帝王,怎么可能做出自毁长城的昏聩之举?
他对自己或许有忌惮,有敲打,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到极致的利用和掌控!
他将自己调离上海,绝非简单的鸟尽弓藏,而是将上海,将自己,甚至将朝中所有相关的势力,都当做棋子,投入一个更大的棋局之中。
他要的,是一个彻底清洗后、完全效忠于皇权的上海,是一个经过此番“淬火”后、更加“懂事”也更便于掌控的陈恪!
而自己,之前竟还心存侥幸,还试图去面圣陈情……现在看来,是何等可笑与不识时务!
嘉靖那句“朕近日静修,不喜外扰,卿不必入宫谢恩了”,此刻回想起来,分明是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自以为历经两世,看透世事,却在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位统治大明近四十年的帝王,其心术之深、算计之远、手段之酷烈!
看着陈恪眼神变幻不定的模样,张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重新坐下,端起微凉的茶,呷了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子恒,以你的聪慧,这点关窍,静下心来,自然能够想到。老夫不过是痴长几岁,多经历些风浪,在此班门弄斧罢了。”
他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恪:“如今,陛下既然已有全盘谋划,你我为人臣子,该当如何?”
陈恪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郁垒都压入肺腑深处,然后缓缓吐出。
对着张溶,他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谢老公爷今日点拨!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