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来信,犬子已升任游击将军,独领一营军马!
上月剿灭一股窜犯海疆的倭寇残余,这小子竟亲率亲卫,冒死突入敌阵,手刃倭酋三人!
戚元敬在军报中对他可是好一番夸赞,说他‘勇毅沉鸷,颇有其祖遗风’!哈哈哈哈哈!”
陈恪连忙谦辞:“老公爷言重了。维城兄本就天资聪颖,勇武过人,能有今日成就,全仗自身努力与戚将军调教有方,恪岂敢居功?”
几番寒暄下来,张溶的目光,渐渐落在陈恪的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忽地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子恒啊,此处并无外人,老夫痴长几岁,有些话,便直说了。”
陈恪心中一凛,知道正戏来了,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老公爷但讲无妨,恪洗耳恭听。”
张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子恒,你可是心中……对此番调任,颇有郁结?”
陈恪眼皮微跳,没想到张溶如此单刀直入,他略一沉吟,斟酌道:“国公爷明鉴,恪蒙陛下天恩,简拔于微末,授予侯爵重职,唯有感激涕零,竭诚图报,岂敢有丝毫怨怼之心?
只是……骤然离了上海实务,恐有负圣恩,心中确有些……忐忑不安。”
话说得委婉,但那份失落与不甘,又如何能完全掩饰?
张溶闻言,却是嗤笑一声,摆了摆手:“诶!子恒,在老夫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什么侯爵重职?这都督佥事,听着光鲜,实则是怎么回事,你知我知,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明升暗降嘛!”
他毫不避讳地点破了这层窗户纸,随即声音更沉:“此番调任,莫说是你,便是老夫,亦觉得大为不公,绝非明智之举!”
他屈指数道:“于公而言,上海开海,乃国之命脉所系,新政初立,百端待举,正是需要你这等开创之才坐镇之时!
琉球,看似平定,实则暗流汹涌,倭人岂会甘心?
骤然将主帅调离,犹如大厦将成而抽其栋梁,实乃自毁长城之举!此其一不公也!”
“于私而论,你陈子恒,自掌上海以来,拓海疆,充府库,平倭乱,开银矿,所立之功,震古烁今!
陛下赏你一个世袭侯爵,那是你应得的!可转头便将你从经营多年的基业上调离,搁置在这清水衙门,这……这简直是鸟尽弓藏之兆!让天下功臣何以自处?此其二不公也!”
他越说越是激动,花白的须发似乎都微微颤动:“更可虑者,鸠占鹊巢之忧!你这一走,上海那块肥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徐华亭那些人,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只怕你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用不了多久,就要被他们安插亲信,篡改章程,弄得乌烟瘴气,最终成果尽入他人囊中!老夫每思及此,便为之扼腕!”
这番话,可谓句句说到了陈恪的心坎里,将他心中的隐忧、不甘与愤怒,赤裸裸地剖析出来。
饶是陈恪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溶抬手制止。
张溶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那愤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邃表情,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
“子恒,你可知,朝野上下,或许有不少人,暗中腹诽,以为……陛下老了。”
“老公爷慎言!”陈恪心中剧震,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欲要阻止。
非议圣上,尤其是指斥帝王年老昏聩,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张溶却毫不理会陈恪的警示:“诶,你别急!听老夫说完!或许有人以为陛下老了,精力不济,故而行事颠三倒四,自断臂膀……但是!”
“老夫可以告诉你,陛下非但不老,反而……心思之深,谋划之远,非常人所能揣度万一!”
陈恪怔住了,差点跟不上张溶这跳跃的思路。
前一刻还在痛陈不公,下一刻竟将矛头转向了看似毫不相干的“陛下老否”之论,而且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张溶见陈恪愕然,轻笑着缓缓道:“子恒,你是聪明绝顶之人,以你之智,难道就未曾想过……陛下此举,或许并非昏聩,亦非鸟尽弓藏,而是一招……极高明的‘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示敌以弱?引蛇出洞?”
“不错!你陈子恒坐镇上海,犹如一头猛虎,盘踞东南!
你能力超群,手腕强硬,规矩立得森严,又有赫赫战功傍身,圣眷优渥!
那些魑魅魍魉,纵有千般心思,万般算计,在你眼皮子底下,谁敢妄动?只能蛰伏隐忍,等待时机!
可如今,猛虎离山了。
山林看似无主,那些潜伏已久的魑魅魍魉,那些按捺不住的蛇虫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