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啊……”陈恪长叹一声。
他知道,当底层百姓的忍耐达到极限,当土地兼并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当财政最终被拖垮的那一刻,滔天巨浪将会淹没一切,什么勋贵、什么文官、什么皇权,都将被碾为齑粉。
那将是整个华夏的浩劫。
可是,怎么改?从哪里开始?
他如今贵为靖海侯,看似权倾朝野,简在帝心,但他手中的力量,真的足以撬动这积重难返的庞然大物吗?
嘉靖皇帝需要他敛财、需要他平定边患,但会支持他进行一场注定会动摇国本、触及皇权根基的深层改革吗?
绝对不会。
那些因他而受益的勋贵集团、乃至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如常钰、俞咨皋,他们会理解并支持他走向他们的对立面吗?
恐怕也很难。
他仿佛一个孤独的航行者,驾驶着一艘名为“上海”的先进快船,已经看到了远处冰山狰狞的全貌,他拼命向身后的巨轮发出警告,但巨轮上的人们,却正沉浸在他带来的财富与胜利的狂欢之中,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甚至可能将他视为破坏盛宴的异类。
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巨大孤独感和宿命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白纸,想要写点什么,或许是给嘉靖的奏疏,或许是自己的思考札记。
但笔尖悬在半空,良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千头万绪,无从下手。
阻力重重,寸步难行。
最终,他只是在纸的顶端,写下了四个字:“知易行难”。
墨迹淋漓,仿佛映照出他此刻的心境。
他知道,他不能停下。
即使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他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国度,为了那些他曾亲眼见过、接触过的淳朴而又苦难的百姓,也为了……内心深处那份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不愿屈服于历史惯性的执念。
但下一步,究竟该踏向何方?
陈恪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到,未来的迷雾,竟是如此浓重,如此令人窒息。
靖海侯的荣耀,在此刻,仿佛成了这无尽迷雾中,清晰却又无比冰冷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