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将谭子平没有睡。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一处一处查看守备。
东门箭楼,弓弩手三十人,箭矢三千支;西门瓮城,滚木五十根,礌石堆积如山;南门城楼,火油二十桶,金汁十锅,正用小火温着。
走到北门时,他停住了。
北门正对着襄阳的方向,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守城的都头迎上来,抱拳道:“将军放心,北门一切正常。弟兄们轮流值守,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谭子平点点头,却没有走。
他站在箭垛后,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都头不敢打扰,悄悄退到一旁。
良久,谭子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襄阳的援军,能到吗?”
都头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谭子平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就算能到,也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满天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夜风。
风中,隐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战争的气息。
“传令下去。”他忽然道。
“在。”
“明日一早,所有能战之兵,全部上城。老弱妇孺,全部撤入城内深处。从明日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随州,进入死守。”
“是!”
都头领命而去。
谭子平依旧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凉。
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北方,望着那条通往襄阳的路,望着那座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城。
夜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胡须。
那一夜,谭子平无眠。
第二日。
郢州城外,战鼓如雷。
张璨立马阵前,大斧横在马上,望着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城池,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
身后,一万五千唐军列阵已毕,盾牌手在前,云梯队居中,弓弩手在后,层层叠叠,如同黑色的潮水。
“擂鼓!”
“咚!咚!咚!”
战鼓震天,攻城开始。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出,如同蝗虫过境,铺天盖地砸向城头。
郭保融立在城楼之上,纹丝不动,任由箭矢从身侧掠过。身旁的亲卫举盾护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慌什么?”
他冷冷道,“看看距离,唐军的箭还差三十步。”
果然,箭雨虽密,却大多落在城墙前二十步处,只有零星几支勉强射上城头,被守军的盾牌轻松挡住。
张璨在城下看得真切,眉头一皱:“他娘的,射程不够!让弓弩手再往前压五十步!”
“将军不可!”
彭师亮策马上前,沉声道,“再往前,便入城头床子弩的射程。郭保融这是在诱我军靠近。”
张璨咬牙:“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
彭师亮望向城头,目光凝重:“先试探。派三千人,佯攻东门,看看守军的反应。”
“好!”
张璨大斧一挥,“左营,上!”
三千唐军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头,郭保融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放近了打。”
三百步……两百步……
“床子弩,放!”
“嘣!”
十几张床子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巨箭呼啸而出,带着恐怖的破风声,直直射入唐军队列!
三名盾牌手被同一支巨箭贯穿,如同糖葫芦般钉在地上。
另一支巨箭扫过,两名士卒的脑袋瞬间消失,无头尸体还向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唐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继续!”
郭保融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弓弩手,自由射击!”
箭雨倾泻,唐军纷纷倒地。
云梯好不容易架上城墙,守军便用推杆推开,用滚木砸下,用金汁浇灌。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染红了城下的土地。
一个时辰后,张璨不得不下令收兵。
第一次攻城,折损五百,寸功未立。
张璨脸色铁青,大斧狠狠劈在地上,溅起一蓬泥土:“这老东西,太他娘的稳了!”
彭师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城头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郭”字大旗。
城头,郭保融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旁的亲卫递上水囊,他接过,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下的唐军大营。
“伤亡如何?”他问。
“禀将军,折了八十多个弟兄,伤了二百。”
郭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