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的热闹还未散尽,楼内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正是高谈阔论的好时候。
方才还在说的蒙古、建奴,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终究是淡了味道,话题兜兜转转,最终不出意外的落在了两个多月后那场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春闱之上。
今年策论,诸位备的什么方向?
有人呷了一口热茶,率先开了话头。
还用想?
对面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年轻人,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的一声脆响。
林丹汗被满将军和祖将军打得丢盔弃甲,灰头土脸,这事可是在京师传的沸沸扬扬。
押辽事、押草原,稳得很!
自幼在济南府长大的他,耳边灌满了梁山好汉的故事,内心对于那在边镇驻扎的将士们,也比旁人多了几分敬重。
他笃定,今年科举会试的最终策论,乃是围绕着辽镇或者草原展开。
有道理!
短暂的沉默过后,热切的附和声便接踵而至,年纪相仿的士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便把今年的策论方向定了个大概。
边事为重,辽镇为核,草原为辅。
再兼顾些安民抚边的策略,以经史子集打底,旁征博引几个典故,便是一篇四平八稳,绝不会出错的好文章。
众说纷纭之下,唯独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叫袁继咸的士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听着。
袁兄今天怎么不说话?
待到气氛渐渐冷却,逐渐有人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闻言,袁继咸微微抬头,声音平淡却又掺杂着一丝恍惚。
我备的方向跟诸位不一样,说了也是白说。
呀,这话说的,袁兄有何高见?
那戴方巾的年轻人立刻来了兴致,身子前倾。
他家境不错,周围这些相熟的士子平日里皆是以他为首,唯独眼前的袁继咸故作,对他不冷不热。
难道袁兄押了什么奇题?
袁继咸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将面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往桌边推了推。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周遭的声音静了一瞬。
陛下开海通商的事,诸位回去可曾认真钻研过?
此话一出,刚刚还大谈特谈的几个士子顿时面面相觑,眼中泛起些许茫然。
开海?
这个词让他们感到了某种陌生和遥远。
朝廷去年除了在辽镇和草原用兵,还驱逐了那野心勃勃的红夷人,又在东南沿海地区正式设立船舶司和税课司,对应的公文早就贴满了各州府的墙头。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有人紧锁着眉头,略显迟疑的反驳道:可这个方向争议太大,文章的火候极难把握,稍有不慎便会触及朝中诸公的逆鳞。
我看主考官未必敢出。
主考还能大过天子?袁继咸的声音虽是平淡,但却让刚刚说话的士子戛然而止,目光也不由得飘向东南方向。
实话实说,他虽是觉得袁继咸准备的这个方向有些荒诞,但内心又隐隐有些触动。
他突然觉得,袁继咸的这番话,好像有些道理。
...
...
就在二楼角落处鸦雀无声的时候,酒楼三层靠着后墙的那间雅座里,门已经被人从里面轻轻带上,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以及提前温好的黄酒。
放眼瞧去,此刻坐在主位的是个穿深色圆领袍,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皱纹,瞧着四十出头的样子。
倘若有锦衣卫的缇骑在此,瞬间便能认出,此人乃是礼部清吏司的正六品主事,王杰。
在王杰对面,坐着一名年轻士子,一口江南苏州口音,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望向王杰的眼神中满是讨好和谄媚。
自打离开苏州老家之后,他这一路北上,不知花了多少银子打点门路,才好不容易求得今日之局,坐到这张桌子前。
王主事,此次春闱,还要仰仗您多加关照。
一语作罢,家族在苏州当地颇有名望的沈云生便从宽大的袖口里探出,摸出几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推过桌面。
那纸张的质地,是上好的桑皮纸,边缘平整,显然是精心保管过的。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他沈家在苏州虽是富甲一方,在知府大人面前都算是座上宾,平日里根本无需奉承巴结一名小小的六品官员;但如今科考在即,而眼前的王杰又是礼部清吏司的主事,实在容不得他继续拿乔。
闻言,王主事依旧端着酒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那几张纸。
苏州哪儿的地?
他的声音很随意,仿佛只是在问今天的天气,而沈云生则是精神猛地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