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仓望着屋顶的帐幔,像是已经看到了那龙旗招展、河山一统的景象。
“等日后,真到了一统天下、失地归梁的那一天,你一定要……一定要亲自到我的坟前。
斟一杯酒,亲口告诉爷爷,让爷爷也沾沾这盛世的光……让爷爷知道,那些受苦的百姓,都回家了……”
“爷爷!”
陆霄泣不成声,双手死死攥着爷爷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的掌心,“孙儿一定!一定告诉你!你也要撑住,亲眼看到那一天啊!
你答应过陛下,要等着看龙旗插上朔风城头的!”
陆苍只是微微含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欣慰,没有再说话。
他浑浊的眼眸缓缓闭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握着孙儿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一点点松开,垂落在被面上,微弱的气息也随之断绝,悄无声息,如同秋叶归根。
那脸上的笑容未曾消散,眉梢眼角都带着对故土归梁的无限期盼,对大梁盛世的满心欣慰,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做着一个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的美梦。
“爷爷——!”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靖安王府的沉寂,如同惊雷乍响。
紧接着,压抑已久的悲戚如决堤的潮水般瞬间爆发,卧房内,陆霄的哭声悲痛欲绝;
庭院中,亲卫们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府内上下,无论是仆从还是姬妾,皆跪地痛哭,哀恸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穿透了王府的高墙,在金陵城的上空久久回荡,连天边的云层都似被这浓重的悲戚染得暗沉下来。
大梁景耀五年七月十二日,五朝老臣、靖安王陆苍与世长辞,享年八十四岁。
消息如惊雷般传遍整个金陵。
“陛下,刚靖安王府派人来,说是……说是靖安王半个时辰前驾鹤西去了!”
萧无漾闻言,怔立在御案前,龙袍下摆垂落如瀑,半晌未动,眼中的泪水终究挣脱眼眶,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奏疏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拭去泪痕,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却依旧不失帝王威仪:“传朕旨意。”
侍立一旁的内侍早已躬身屏息,闻言连忙叩首应诺,额头贴紧金砖,静候圣谕。
“靖安王陆苍,历仕五朝,征战辅政七十余载,一生忠烈贯日,护国安邦,功勋卓着,实为大梁国之柱石、朕之肱骨!”
萧无漾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每一字都浸着哀思与敬重,“朕念其盖世奇功,追赠太傅,赐谥号‘忠武’,配享太庙,以国礼厚葬!
赐先帝亲授‘镇国’军旗随葬,护其忠魂归故里!
自今日起,停朝三日,举国哀悼,朕将亲自执绋送葬,以慰其在天之灵,以谢其一生赤诚辅国之功!”
旨意颁下,举国震动。
金陵城内,百姓自发换上素服,沿街摆上清水、香烛与素色祭品,从靖安王府到城郊皇陵的十里长街,挤满了送行的民众。
老人们拄着拐杖,孩童们由父母牵着手,皆敛声静气,目送这位守护了大梁数十年的老将军最后一程。
灵柩所过之处,哭声不绝于耳,有亲历过南侵的老者泣道:“当年若不是靖安王镇守北疆,我等早已成了刀下亡魂,老将军一路走好啊!”
那面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镇国”军旗,在灵前猎猎作响,猩红底色衬着鎏金“镇国”二字,在风中舒展如翼,既见证着一位老臣的落幕,也预示着大梁一统天下的序幕,即将在这悲壮与期盼中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