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荣光将最后这句话,低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龙从武和陆乘风心头的阴霾与失落
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太重了
它完全颠覆了传统意义上“开疆拓土、扬威异域”的武将荣耀观,将一个更高维度、更符合现代帝国气质的使命,赋予了他们这些执掌兵戈之人
耀武扬威? 是的,他们刚刚用“白磷炼狱”让整个世界颤抖
但太子的意思是,那应该是手段,是不得已时展现的决心与力量,而不应该是目的,更不应该是常态
神州的威严,不应该建立在让别人恐惧之上,而应该建立在让别人敬佩、向往、乃至不得不依附的文明高度与先进实力之上
文明、先进的代名词…… 龙从武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神州工程师帮助奥斯曼修建的临时公路和桥梁,军医在战地医院抢救双方伤员,随军的文化教员向好奇的奥斯曼士兵和孩童展示简易的科技产品,甚至是他自己在谈判中坚持的合约精神与相对(与欧洲殖民者相比)公平的交易条款……这些,难道不正是“文明”与“先进”另一种形式的展现吗?
比起单纯的占领和掠夺,这种方式,是否更能持久地塑造影响力,更能赢得人心(至少是部分人心),也更符合帝国长远的利益?
陆乘风也若有所思:
“殿下这是在点醒我们啊……我们打垮了英国舰队,夺取了苏伊士港,展示了恐怖的武器,这固然是‘威’。但如果我们留下的只有废墟、仇恨和新的依附关系,那和英国佬、法国佬有什么区别?帝国要的,是一个愿意合作、能够稳定、并能接受我们规则的市场和通道。用条约保障利益,用商业和文化渗透维持影响,必要时再用武力作为后盾……这或许才是成本更低、效果更持久的‘统治’”
罗荣光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情,甚至带着一丝惭愧:
“老夫……到底还是老了,思维停留在旧时。殿下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气象!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是为了让我们的商船、我们的机器、我们的书籍、我们的理念,能够畅通无阻地到达世界每个角落。将军的职责,是扫清障碍,是打下基础,而不是自己永远坐在占领地的总督府里,真正的征服,是文明的同化与经济的绑定,不是领土的标记”
龙从武心中的失落感,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复杂、但也更加宏大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再次看向那份电报,目光已然不同
太子的锐气,从来不是穷兵黩武的鲁莽,而是一种确保神州始终站在文明与生产力前沿,并有力扞卫和推广这种先进性的开拓之气、进取之魂
这种锐气,既可以体现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的攻势中,也同样可以体现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条款里,体现在撤军时井然有序的纪律中,体现在未来通过经济、技术、文化手段持续施加的影响力中
“我明白了”
龙从武长吁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锐利
“传令:按殿下和天策府旨意,加速与奥斯曼各方谈判,核心条款寸步不让,但方式可以更灵活, 同时,开始制定详尽的撤军与轮换计划,务求平稳、有序、展现帝国军队的优良风貌, 告诉后勤部门,统计将士们应得的奖赏与抚恤,一丝一毫也不能少!我们要让小伙子们,带着荣耀、带着奖赏、也带着对帝国新使命的理解,风风光光地回家!”
“至于这里……”
他望向窗外伊斯坦布尔起伏的天际线,语气坚定
“我们会留下一个条约,留下几处基地,留下我们的商业规则和部分技术标准。剩下的,就看奥斯曼人自己的造化了。帝国的文明之光与先进之力,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照耀和影响这片土地”
一场思想上的升华与战略认知的统一,在伊斯坦布尔的指挥部内悄然完成
帝国的东方利剑,在饮血之后,开始学习如何更好地归鞘,并以鞘身的华美与铭文的深意,继续彰显其无可匹敌的存在
朱出凌要的就是给神州军队中甚嚣尘上的帝国主义思想踩一个紧急的急刹车,避免让战争成为绑架神州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1900年5月20日,伦敦,唐宁街十号,首相书房)
春日的阳光透过威斯敏斯特厚重的玻璃窗,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却无法驱散书房内几乎凝固的阴冷与绝望。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燃尽的焦苦、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政治生命终结前的气息
罗伯特·塞西尔首相,这位曾经以贵族式的傲慢与精明驾驭着大英帝国航船的老水手,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他瘫坐在高背椅中,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凌乱地散在额前,眼袋深重,目光呆滞地望着桌上那份来自意大利的、看似礼节性实则充满讽刺意味的“斡旋邀请”——确认了英、神双方将于6月初,在罗马举行正式和平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