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平身。”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谢陛下。”姚苌起身,垂手而立,依旧低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姚将军。”苻坚问,“你带兵来此,所为何事?”
姚苌再次躬身:“臣听闻陛下蒙难,特率兵前来护驾。”
“请陛下随臣下山,臣必保陛下周全,护送陛下前往安全之所。”
“安全之所?”苻坚笑了,“是去你的大营,然后‘护送’朕去黄泉吗?”
姚苌浑身一震,连忙道:“臣不敢!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当年臣兄姚襄败亡,臣走投无路。”
“是陛下收留臣,授予臣龙骧将军之职,待臣如腹心。”
“此恩此德,臣没齿难忘,怎敢有加害陛下之心?”
他说得声情并茂,甚至眼眶都红了。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真会以为,他是个忠肝义胆的忠臣。
但苻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姚苌。”他忽然说,“抬起头,看着朕。”
姚苌迟疑了一下,缓缓抬头,四目相对。
苻坚看到了一双浅褐色的、如同狼顾般的眼睛。
那眼睛里,此刻满是“真诚”和“忠诚”。
但深处,却隐藏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算计。
而姚苌看到的,是一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姚苌。”苻坚缓缓开口,“你知道吗?”
“朕这一生,最恨的,不是慕容恪,不是冉闵,甚至不是苻生那个暴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朕最恨的,是背叛。”
姚苌的脸色,微微变了。
“当年你兄长姚襄败亡,你跪在朕面前,痛哭流涕,说愿为朕效死。”
苻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姚苌心头,“朕信了。”
“朕不仅没杀你,还重用你,给你兵权,给你荣耀。”
“朕甚至想过,等天下一统,封你为王,让你羌族世代荣华。”
他向前一步,逼近姚苌,“可你呢?”
“你在朕最危难的时候,在长安城下,非但不来救驾,反而想趁火打劫。”
“现在,你又追到这里,围困朕于绝地。”
“这就是你的‘忠心耿耿’?这就是你的‘没齿难忘’?”
姚苌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苻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姚苌。”苻坚最后说,“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现在就下山,带着你的兵滚。”
“朕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可以继续让你做你的龙骧将军,否则……”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否则,朕就是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山顶上,死一般寂静,所有秦军士兵,都握紧了兵器。
只要苻坚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将姚苌撕成碎片。
姚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充满了嘲讽。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再也没有了,伪装出来的恭敬和忠诚。
只剩下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杀意。
“陛下。”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您说得对,臣确实是来杀您的。”
苻坚瞳孔微缩。
“但臣不是为了私仇,也不是为了野心。”姚苌继续说,“臣是为了天下。”
“为了天下?”苻坚冷笑,“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真的。”姚苌认真地说,“陛下,您看看这天下,被您搞成什么样子了?”
“胡汉仇杀,战乱不休,尸骨成山,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您那套‘胡汉一家’的幻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
“胡人就是胡人,汉人就是汉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您以为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感恩?”
“错了!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您好欺负!”
“慕容恪如此,冉闵如此,臣……也是如此!”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苻坚。
“所以陛下,您该死了,您死了,这天下才能重新洗牌。”
“慕容恪和冉闵,会为了关中,打得你死我活。”
“而臣……臣会趁势而起,建立一个真正的、强大的、纯粹的羌人政权。”
“到时候,胡人归胡,汉人归汉,各安其位,天下太平!”
“荒谬!”苻坚怒喝,“你这是要将天下,拖入更大的战乱!”
“那也比您那套虚伪的仁德强!”姚苌嘶声道,“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