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死。”少年哽咽道,“臣家里……还有娘,还有妹妹。”
“臣答应过她们,要活着回去……”
苻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想起了张皇后。
想起了她最后看自己的眼神,想起了她说的“活着回来”,他也答应过的。
“你叫什么名字?”苻坚问。
“臣……臣叫王二狗。”少年有些不好意思,“陇西人,家里穷,没起大名。”
“王二狗……”苻坚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好名字,实在。”
他从怀中,取出张皇后给的那个锦囊,从里面倒出那枚,平安玉佩。
玉佩很普通,就是一块青玉,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这个给你。”苻坚将玉佩,塞进王二狗手里,“拿着它,等打完了仗,回家去。”
“告诉你娘和你妹妹,就说……就说陛下赏的,保佑你们一家平平安安。”
王二狗愣住了,他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着苻坚那张憔悴却温和的脸。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陛下……陛下……”他伏地痛哭。
苻坚站起身,不再看他,走到悬崖边,从怀中取出那卷《汉官仪》。
竹简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最后的天光,轻声诵读。
“天子之制,法天则地,统理万物,抚育兆民……”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顶,却清晰可闻。
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他们的皇帝。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皇帝。
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
却依旧挺直了腰杆,一字一句地,诵读着汉家的礼仪典章。
“……故曰:天子者,天下之父母也。”
“父母之于子,爱之如一,养之如一,教之如一……”
苻坚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登基时,王猛手把手,教他读这些典章。
王猛说,陛下,想要让天下归心,光靠刀剑是不够的。
要有制度,要有礼仪,要让人心服,而不是力服。
他信了,所以大力推行汉化,兴办学校,修订律法,善待降胡。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仁德,就能感化那些桀骜不驯的胡人。
就能让这破碎的江山,重新凝聚,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故圣人云: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
苻坚的诵读戛然而止,他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以德服人?他服了谁?慕容恪服了吗?姚苌服了吗?
那些他厚待的降胡将领,有一个在他危难时,伸出援手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陛下!”吕婆楼的惊呼声忽然响起,苻坚睁开眼,看向山下。
只见羌军大营中,一队骑兵,正缓缓而出。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灰色战马,身披皮甲,腰悬长剑,正是姚苌。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大约一百亲卫,停在了山脚下,弓箭射程之外。
然后,他下马,整了整衣冠,朝着山顶,深深一揖。
“臣,姚苌,求见陛下!” 声音通过号角放大,在山谷间回荡,清晰传到了山顶。
所有秦军士兵,都握紧了兵器,眼中迸发出仇恨的光芒。
就是这个叛徒!就是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陛下待他如国士,他却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陛下,不能见!”吕婆楼急道,“这厮定然不安好心!”
苻坚却摇了摇头,“让他上来。”他说,“只准他一个人。”
“陛下!”
“这是圣旨。”
吕婆楼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到山路旁,对着下面吼道。
“姚苌!陛下准你一人觐见!卸甲弃兵,徒步上山!”
山下,姚苌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解下腰间的“承恩”剑,脱去皮甲,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布衣。
然后真的徒步,沿着狭窄的山路,一步步向上走来,走得很慢,很稳。
仿佛不是去围困自己的君王,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山顶上,所有秦军士兵都死死盯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目光能杀人,姚苌早已被千刀万剐,但姚苌浑然不觉。
他依旧低着头,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到了山顶。
然后,在距离苻坚十步之外,停下,跪地,叩首。
“臣姚苌,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恭敬,姿态卑微,挑不出一丝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