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酒液呈暗红色,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血。
他左手边是京兆尹韦钟,这位汉人士族代表脸色苍白,双手拢在袖中,微微颤抖。
右手边则是那个羌人密使,依旧穿着商贾服饰,但腰间佩刀已解下,横放在膝前。
“侯爷考虑得如何了?”密使开口,声音嘶哑。
“我家主公的大军,此刻已抵达华阴,随时可以南下。”
“只要侯爷这边得手,长安……便是主公的囊中之物。”
苻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本该甘醇,此刻却只觉得满口苦涩。
“西门守将王韬,确是本侯旧部。”他缓缓道。
“但此人性格耿直,对陛下忠心耿耿,要说服他开城……难。”
“何必说服?”密使笑了,“侯爷只需以‘巡视城防’为名,带亲信前往西门。”
“届时,我家主公,会派死士潜入,控制城门。”
“侯爷要做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苻方手指一颤,酒液洒出几滴:“你要本侯……做内应?”
“是做开国功臣。”密使纠正,“侯爷想想……”
“待主公入主长安,登基称帝,您便是从龙首功。”
“届时封王拜相,世袭罔替,岂不比现在这个空头侯爷,强上百倍?”
诱惑赤裸裸地摆在面前,苻方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看见了那样的未来。
自己穿着王爵的蟒袍,站在未央宫大殿上,接受百官朝拜。
苻坚?不过是个败军之君,要么死在乱军之中,要么被俘后“病逝”。
史书会怎么写?“富平王苻方,深明大义,顺应天命,助大秦新主定鼎长安”……
“侯爷!”韦钟突然开口,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万万不可!”
“弑君叛国,乃十恶不赦之罪!纵然一时得逞,也必遗臭万年!”
“况且姚苌此人,狼子野心,岂会真与我们共享富贵?”
“待他入城,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知情者!”
密使眼中寒光一闪:“韦大人,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的是实话!”韦钟站起身,指着密使,“你回去告诉姚苌!”
“我韦钟虽是一介文官,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要我背叛陛下,做那卖主求荣之事……除非我死!”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韦兄留步。”苻方忽然开口。
韦钟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韦兄说得对。”苻方缓缓站起,走到韦钟身后。
“弑君叛国,确是大罪,遗臭万年,也是必然,但是韦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们不做,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恪十万大军围城,城内粮草只够半月。”
苻方绕到韦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半月之后呢?粮尽之时呢?”
“你是要看着全城百姓易子而食,还是要看着燕军破城后……”
“将满城胡人,包括你我这些氐人、羌人、汉人混杂的‘杂胡’,统统坑杀?”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冉闵在洛阳做了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杀胡令下,羯族几近灭种!”
“慕容恪或许不会那么暴虐,但他是鲜卑人,我们是氐人,是羌人,是汉人!”
“在他眼里,我们都是‘非我族类’!城破之日,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是会像苻坚对待降虏那样宽厚,还是会像历代胡人政权更迭时那样……”
“将前朝贵族,屠戮殆尽?!” 韦钟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撞在墙壁上。
“至于姚苌……”苻方笑了,笑容狰狞,“他是羌人,与我们同出一源。”
“他需要我们来稳定关中,需要我们来对抗慕容恪和冉闵。”
“所以他至少……会留我们一命,哪怕只是当条狗,也好过当具尸体。”
“你说呢,韦兄?” 韦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白天在城墙上看到的惨状,想起那些被石弹砸成肉泥的羌兵。
想起城内百姓领粮时,那种绝望中带着希望的眼神……
“我……我……”他声音发干。
“韦兄不必立刻回答。”苻方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回去好好想想,明夜子时之前,给我答复。”
“若你愿共襄盛举,你我便是开国元勋,若你不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机:“那就当今晚,从未见过面。”
“但若走漏风声……韦兄,别怪本侯不讲情面。”
韦钟浑身一颤,深深看了苻方一眼,转身,踉跄着走出密室。
脚步声渐远,密室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