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闵的大军,就驻扎在这片废墟之上。
营帐连绵数里,清一色的玄色帐篷,如同突然从雪原上长出的黑色蘑菇。
中央最高处,立着那面狰狞的“武悼天王”旗。
血色背景中,横刀贯穿日月,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随时会挣脱旗面,斩向苍穹。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沙盘已经摆开,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代表慕容燕国的银旗,已插在“潼关”位置,数支银色箭头,正指向“长安”。
代表前秦的黑旗,龟缩于长安一隅,周围已开始出现,象征“围城”的红色线圈。
而代表羌人姚苌的黄旗,则诡异地出现在,长安西面的“华阴”。
像一条毒蛇,盘踞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
“王上,”玄衍用那柄已摩挲得温润的“九曜星算筹”,轻轻敲了敲沙盘边缘。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潼关失守的消息已确认。”
“慕容恪前锋悦绾部,今晨已过渭南,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长安东郊。”
“中军慕容恪亲率,押运粮草辎重,行军稍慢,但后日必至。”
“至于后军慕容泓……此刻仍在潼关,以西三十里处磨蹭,理由是有疫病。”
“疫病?”冉闵冷笑,“慕容泓那条毒蛇,也会怕疫病?他是等着捡便宜吧。”
“王上明鉴。”玄衍点头,“此外,姚苌已公开打出,‘大秦王’旗号。”
“并率精锐骑兵南下,现已抵达华阴。”
“看其动向,是要截断渭水渡口,坐观长安成败。”
冉闵盯着沙盘,许久,忽然问:“苻坚呢?他在做什么?”
“据‘阴曹’探子回报,苻坚拒绝了,所有迁都西狩的建议,决意死守长安。”
回答的是墨离,他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瓷质面具。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
“今晨开太仓放粮,赈济百姓,收买人心。”
“城中粮草真实情况……应该只够支撑半月。”
“半月?”冉闵挑眉,“那他放粮,不是自寻死路?”
“是收买人心,也是……表态。”慕容昭轻声开口。
她坐在帐角,面前摊开着一卷医书,手中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截骨簪。
“他要让长安军民知道,他们的皇帝,没有抛弃他们。”
“这样,当围城开始,他们才会愿意死战。”
她顿了顿,抬起头:“王上,我们真要加速进军,掺和这趟浑水?”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冉闵,这是关键问题。
按原计划,冉魏大军在拿下洛阳后,应休整至少三个月。
消化战果,稳固根基,然后再图西进。
但潼关的突然失守、慕容恪的迅猛西进,打乱了一切节奏。
此刻若不去长安,坐视慕容恪拿下,这座千年古都。
那“正统”名分,就将落入燕国手中,冉魏将永远被钉在,“割据”的耻辱柱上。
可若去……以疲惫之势,千里奔袭,介入三方混战,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冉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盘前,俯身。
伸手将代表自己军队的红色小旗,从“函谷关”位置拿起,缓缓向西移动。
越过华山,越过渭水,最终……停在长安东南方向的“蓝田”位置。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依山傍水,地势险要。”
“距长安不过五十里,快马半日可至。”
“朕要在这里扎营,既可观长安战局,又可威胁慕容恪侧翼。”
“王上是要……”李农忍不住开口,“坐山观虎斗?”
“不,”冉闵直起身,眼中闪过血光,“是要做那只,最后吃掉所有猎人的老虎。”
他环视帐中诸将,声音斩钉截铁:“慕容恪想拿下长安,继承正统?”
“朕偏不让他如愿!苻坚守城,必会死战,长安将成血肉磨盘。”
“等他们杀到两败俱伤时,朕再出兵,一举击溃慕容恪,拿下长安!”
“届时,朕既是收复旧都的汉家英雄,又是终结前秦暴政的天下共主!”
“这正统名分,还有谁能与朕争?!”
帐内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震撼了。
只有玄衍,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沙盘,手中算筹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
他忽然开口:“王上此计,有七成胜算,但有两个变数。”
“第一,姚苌。”玄衍用算筹,指向华阴位置的那面黄旗。
“此人隐忍阴毒,绝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华阴。”
“他要么偷袭慕容恪粮道,要么趁长安城破时摘桃子。”
“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