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咳得直不起腰的人不是他。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住回头,雪下得更大了。
细密的雪片在寒风中翻卷,将未央宫巍峨的殿宇轮廓,模糊成一片苍茫。
远处宫墙上,秦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面已破损,但依旧倔强地飘扬。
“权翼。”
“臣在。”
“若朕死了,”苻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不要殉葬。”
“去找王猛的子孙,告诉他们……朕对不起景略。”
“朕没能实现他‘混一四海’的理想,反而把江山……弄成了这个样子。”
说完,他步入殿内,沉重的宫门缓缓关闭,将那个孤独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之中。
权翼站在丹陛上,望着紧闭的宫门,许久,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这个以冷血、多疑着称的“暗影尚书”,此刻眼中竟有泪光。
“陛下……”他喃喃,“您总是这样,对谁都仁德,唯独对自己……太狠。”
第三幕:陇东毒
酉时三刻,安定郡,姚苌大营中军帐,帐内没有点灯。
只有一盆炭火,在帐中央幽幽燃烧,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姚苌的半张脸。
他坐在胡床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拢在袖中。
那双“狼顾之眼”在火光映照下,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正死死盯着炭火中,一份正在燃烧的帛书,帛书是苻坚的使者,刚刚送来的。
上面用朱砂写着诱人的条件,大秦王,陇右五郡,世袭罔替。
以及那个唯一的要求,在慕容恪攻打长安时,从西面袭击燕军侧翼。
“父王,”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帐角阴影中传来,“此乃苻坚驱虎吞狼之计,不可信。”
姚苌没有回头,知道说话的是谁,这是他的长子姚兴。
今年刚满十八岁,却已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谋略。
这个少年,有着与他相似的狭长脸型、浅褐色眼瞳。
但眼神中没有那种刻骨的阴鸷,反而有种近乎天真的清澈。
“兴儿,”姚苌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你说,苻坚为何要给朕……给为父这么大的好处?”
他差点说漏嘴,自称“朕”,好在及时改口。
姚兴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羌族皮袍。
头发编成数十条细辫,额前戴着一枚,青铜狼头抹额。
那是羌族酋长的象征,姚苌在他十五岁生日时,亲手为他戴上的。
“因为苻坚已至绝境。”姚兴走到炭火旁,蹲下,用铁钳拨弄着即将燃尽的帛书。
“潼关失守,慕容恪十万大军,不日兵临长安,城内粮草仅够一月,外无援兵。”
“他唯一的机会,便是挑起父王与慕容恪相争,他好坐收渔利。”
“说下去。”
“但苻坚算错了两点。”姚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第一,他低估了父王耐耐心,父王隐忍十余年。”
“从不敢称王称帝,如今岂会为这虚名,冒然与慕容恪决战?”
“第二,他高估了自己的筹码,‘大秦王’的名号,在乱世中值几个钱?”
“没有地盘,没有兵马,空头王爵不过是笑话。”
姚苌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老怀大慰的欣慰:“兴儿,你长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地图前,这张地图比慕容恪军中的简陋得多。
只是粗糙的羊皮上,勾勒出山川城池,但关键位置都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
代表前秦的黑旗龟缩长安,代表燕军的银旗已抵潼关,代表冉魏的血旗盘踞洛阳。
而代表他自己的黄旗……分散在陇东、安定一带,如同散落的沙粒。
“苻坚以为朕会为了一个王爵去拼命,”姚苌的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长安位置。
“但他不知道,朕要的不是‘大秦王’,是‘大秦皇帝’。”
“不是陇右五郡,是整个关中,是整个天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军帐中回荡,炭火猛地一跳,爆出几点火星。
“那父王打算,如何应对?”姚兴问。
“答应他。”姚苌转身,脸上已恢复那副谦卑恭顺的表情。
“不仅要答应,还要表现得感恩戴德,痛哭流涕。”
“朕……为父会亲自写信给苻坚,说‘臣苌惶恐。”
“蒙陛下不弃,授以王爵,必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然后,派三千老弱去长安西面,做做佯攻的样子。”
“那真正的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