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苌在陇东观望,随时可能进逼长安。”
他笑了,笑声苍凉:“权翼,你告诉朕,这仁德……到底有什么用?”
权翼深深躬身:“陛下,仁德并非无用。”
“只是……乱世之中,仁德需有刀剑为盾。”
“陛下待人以诚,却忘了防人之心,此非陛下之过,乃时势之艰。”
“时势……”苻坚重复这个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很厉害,咳得弯下腰,咳得手中竹简掉落在地。
权翼连忙上前搀扶,触手却觉苻坚手臂滚烫。
这位以勇武着称的氐族雄主,竟在发高烧,“陛下,您……”
“朕没事。”苻坚摆手,直起身时,脸上已恢复平静。
“潼关既破,慕容恪大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长安城内,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权翼深吸一口气,禀报道:“禁军三万,城防军两万。”
“各府部区私兵,合计约一万五千,此外,城中丁壮可临时征发五万。”
“粮草……若按最低配给,尚可支撑一月。”
“一月。”苻坚点点头,“够了。”
“陛下?”权翼不解。
“够了。”苻坚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一月时间,足够等一个人来。”
“谁?”
“冉闵。”
权翼瞳孔骤缩。
苻坚弯腰拾起,那卷染血的竹简,轻轻拂去上面的雪粒。
“慕容恪破了潼关,下一步必是长安,而冉闵刚得洛阳,根基未稳,本应休整。”
“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坐视,慕容恪拿下长安。”
“那意味着慕容燕国将占据正统大义,冉魏将永远被钉在‘僭越’的耻辱柱上。”
他走到丹陛边缘,望向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
“所以冉闵必来,而且会来得很快,届时,长安城下将有燕、魏、秦三方大军。”
“而朕……”他顿了顿,“朕要做的,不是死守,是让他们互相厮杀。”
“等他们杀到精疲力尽时,朕再开城出击。”
“届时,长安还是朕的长安,关中还是朕的关中。”
权翼听得心惊肉跳,这计策太大胆,太疯狂。
将长安作为诱饵,引诱两大强敌在城下决战,自己坐收渔利。
这需要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赌性?
“陛下,此计太过凶险。”权翼忍不住劝谏。
“万一冉闵不来,或来得太迟,万一慕容恪不顾伤亡强攻。”
“万一城中粮尽生变……任何一环出错,长安便是陛下葬身之地!”
“那又如何?”苻坚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
“权翼,你告诉朕,除了赌这一把,朕还有别的路吗?”
权翼哑口无言,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潼关已失,关中门户洞开,慕容恪十万大军旦夕可至,姚苌在陇东虎视眈眈。
城内粮草只够一月,而各地勤王之师……早在两个月前,就已断了消息。
绝境,真正的绝境。
“所以朕要赌。”苻坚的声音斩钉截铁,“赌冉闵的野心,赌慕容恪的骄傲。”
“赌这乱世之中,还有一线生机,若赌赢了,前秦国祚可续。”
“若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权翼听懂了。
若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日与晚死几日的区别,反正都是死。
“臣……明白了。”权翼深深一躬,“臣这就去安排城防,征发丁壮,清点粮草。”
“定让长安城,成为慕容恪和冉闵的……血肉磨盘。”
“不急。”苻坚却叫住他,“还有一事。”
“陛下请吩咐。”
“派人去姚苌营中。”苻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告诉他,朕愿封他为‘大秦王’,割陇右五郡为其封国,世袭罔替。”
“条件只有一个,在慕容恪攻城时,从西面袭击燕军侧翼。”
权翼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姚苌狼子野心,岂会……”
“他当然不会真心助朕。”苻坚打断,“但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朕给他的,是一个名分,‘大秦王’的名分。”
“有了这个名分,他招兵买马、割地自立,便有了法理依据。”
“而他要做的,只是佯攻燕军,做做样子,这么划算的买卖,他为何不做?”
“可这无异于养虎为患!”
“虎?”苻坚笑了,“权翼,你太高看姚苌了。”
“他充其量是条毒蛇,躲在暗处伺机咬人。”
“而朕要对付的,是慕容恪这头猛虎,冉闵这头疯狮。”
“先借毒蛇之力牵制猛虎,等疯狮来了,让他们三败俱伤。”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