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代表慕容燕国的银色丝线,正从潼关位置,如剑锋般直指长安。
“冉闵得了洛阳,便以为得了中原。”慕容恪的手指划过地图。
“但他不懂,在天下人眼中,洛阳只是‘中原’,长安才是‘天下’。
“我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长安。”
“届时,我慕容恪便是结束前秦暴政、光复华夏旧都的英雄。”
“而冉闵……不过是盘踞在洛阳的割据军阀,一个只知杀戮的复仇疯子。”
阳骛沉默了,他听懂了慕容恪的言外之意。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征服,更是一场舆论战、正统争夺战。
谁能占据道德制高点,谁就能在后续的天下争霸中,赢得更多人心。
“但王上,”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长安毕竟是坚城,苻坚仍有死志。”
“我军若强攻,伤亡必巨,况且后方……”他压低声音。
“邺城传来消息,慕容守仁又在陛下面前进言。”
“说您拥兵自重,久战不归,恐有异心。”
“慕容宗室的其他人也在暗中串联,欲推举慕容泓为‘监国’,分您兵权。”
慕容恪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嘲讽。
“慕容守仁那个老古董,还有那些宗室蠹虫……”
“他们以为,没有我在前方浴血拼杀,他们能在邺城的宫殿里醉生梦死?”
“至于慕容泓……”他顿了顿,“我那四弟倒是聪明,知道躲在后面捡便宜。”
“但他忘了,乱世之中,枪杆子里出政权。”
“兵权在我手中,他们再怎么跳梁,也不过是戏台上的丑角。”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弯下腰去。
阳骛连忙递上水囊,慕容恪接过大口灌下,才勉强止住。
“王上,您的身体……”阳骛眼中闪过忧色。
“死不了。”慕容恪抹去嘴角水渍,“至少,在拿下长安之前,我还不能死。”
他披上狼裘,系紧腰带,将那柄“裂土”马槊握在手中。
槊杆上缠绕的麻绳,已被血浸透又干涸,变成暗褐色,但槊锋依旧寒光凛冽。
“走,去看慕舆根。”
“那西进的军令……”
“照常。”慕容恪已走到楼梯口,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开拔。”
“前锋由悦绾统领,沿渭水南岸疾进,三日内必须兵临长安城下。”
“中军我亲自率领,押运粮草辎重,后军……交给慕容泓。”
阳骛一怔:“让济北王殿下来垫后?王上,这恐怕……”
“他不是很想掌兵吗?”慕容恪的声音已远,“给他机会。”
“告诉他,若能让后方粮道安稳,便是大功一件,若出了差池……军法无情。”
脚步声渐远,阳骛站在箭楼内,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雪,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展开手中那柄紫竹骨折扇,扇面空白,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乱世如棋,人人皆为棋子,但执棋者……真的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慕容恪这柄剑,已经出鞘,不见血,不会归。
第二幕:长安孤
长安城未央宫前殿,苻坚站在殿前丹陛之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今晨刚从潼关送来的,不是军报,是张蚝的绝笔。
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在城破之前。
用指甲蘸着自己的血,在随身携带的《孝经》竹简背面,写下了最后几句话。
“陛下,臣蚝无能,辱没圣恩,潼关将破,臣知罪无可赦。”
“唯愿陛下……保重,若他日黄泉相见,臣再向陛下请罪。”
竹简上的血字已干涸发黑,但那种绝望与愧疚,依旧透过竹片传递到苻坚掌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权翼从殿内走出,低声提醒:“陛下,风雪大了,回殿吧。”
苻坚没有动,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潼关的方向。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天地压得一片昏暗。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权翼,”他忽然开口,“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权翼沉默,这位以直言敢谏着称的“暗影尚书”,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朕总以为,以仁德待人,人必以仁德报朕。”苻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朕不杀降虏,厚待敌酋,将慕容垂、姚苌这些人奉为上宾,赐以高官厚禄。”
“朕以为,这样就能化解仇恨,让胡汉一体,四海一家。可结果呢?”
他转过身,那双传说中“目有紫光”的眼睛,此刻却布满血丝与疲惫。
“慕容垂逃了,带着燕国的兵马,反过来攻打朕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