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在佛前十丈外停住,马上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布满风霜的脸。
剑眉斜飞,眼窝深陷,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如同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两人对视,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仿佛同步了。
空气凝滞如铁,废墟中只有寒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
良久,雷弱儿率先躬身,行了一个臣子礼:“败军之将雷弱儿,见过武悼天王。”
他用了“天王”,而非“陛下”,这是试探。
冉闵没有下马,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如金铁交击。
“雷使君守城半月,杀朕儿郎七千有余,这份本事,朕敬你。”
“不敢。”雷弱儿直起身,“弱儿只是尽人臣本分。”
“人臣?”冉闵冷笑,“你效忠的是苻坚,还是前秦?”
“若为苻坚,他此刻在长安,被三面围城,自身难保。”
“若为前秦……前秦的气数,怕是尽了。”
这话说得极重,废墟边缘的死士们气息骤粗。
雷弱儿却面不改色:“天王说的是,所以弱儿在此,不是为尽忠,是为赎罪。”
“为我这半个月,因守城而死的军民赎罪。”
“也为洛阳城中,还在挨饿的十五万生灵,求一条活路。”
“你的五条,朕答应了。”冉闵直言,“但朕也有三条,你须应。”
“请讲。”
“第一,献城之后,你须亲自写信,劝降关中、陇右仍在观望的羌氐部落。”
“朕不要你虚言,要你真话,告诉他们,朕不杀降,不分胡汉,只分顺逆。”
雷弱儿沉默片刻,点头:“可,但弱儿只能劝,不能担保。”
“第二,”冉闵继续,“你麾下将士,愿留者朕一视同仁。”
“但须打散编入各军,不得自成一系,愿去者,朕发路费,但兵器甲胄须留下。”
“……可。”
“第三,”冉闵目光如刀,直刺雷弱儿双眼。
“献城之后,你须随朕征伐,不是闲职,是真刀真枪上阵。”
“朕要天下人看着,连你雷弱儿都能为朕所用,还有谁敢螳臂当车?”
这话一出,连皇甫真都抬起了头。
让雷弱儿,这个半个月前还在死守洛阳、杀了数千冉魏军的敌将,转身就为冉闵征战?
这不仅是要用他的才能,更是要彻底践踏他的尊严,将他钉在“贰臣”的耻辱柱上。
雷弱儿身体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略阳城头的雪夜,苻坚年轻而炽热的眼神,洛阳围城时,饿死在母亲怀中的婴儿。
羌斧营儿郎们,临死前吼出的战歌……
最后定格在,腰间这枚白玉玦上,决断千里,朕信卿能持。
陛下,您信臣能持。可您没告诉臣,当“持”的代价是十五万条人命时,臣该如何抉择。
他睁开眼,眼中已无波澜,“弱儿……遵旨。”两字出口,如同抽空了全身力气。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身后皇甫真下意识想扶,却被他抬手制止。
冉闵终于下马,他一步步走向雷弱儿,大氅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五丈、三丈、一丈……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血丝,闻到对方身上血腥与药草混杂的气息。
在相距五步时,冉闵停住,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不是刀剑,而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文书。
他将文书抛给雷弱儿:“朕的承诺,白纸黑字,加盖玉玺。”
“雷弱儿,从此刻起,你便是朕的‘归义侯’,领洛阳太守,天亮之后,开城门。”
雷弱儿接过文书,入手沉重,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深深一躬:“谢……天王恩典。”
这一躬,弯得很低,很久,当他直起身时,冉闵已经转身上马。
黑马调转方向,向寺门走去,走出几步,冉闵忽然勒马,回头。
月光照在他侧脸上,那道几乎贯穿胸膛的箭创疤痕,在冷光下狰狞如活物。
“雷弱儿。”
“在。”
“你恨朕吗?”
雷弱儿怔住。
许久,他缓缓摇头:“不恨。”
“弱儿只恨这世道,恨这让人不得不互相厮杀的乱世。”
冉闵笑了,那是雷弱儿,今夜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苍凉到骨子里的、近乎悲悯的笑。
“巧了,”冉闵说,“朕也恨。”
说完,他策马而去,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夜深处。
雷弱儿站在原地,握着那卷明黄文书,久久未动。
皇甫真悄步上前,低声道:“使君,该回去了,四门守将还在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