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子时,朕单骑入洛阳,与他在白马寺废墟相见,告诉他……”
冉闵顿了顿,“朕不带兵刃,他也可不带。”
“但若敢设伏,朕死之前,必屠尽洛阳城中,所有身高过车轮者。”
“臣遵旨。”
“还有,”冉闵转身,目光落在慕容昭身上,“明夜,你随朕去。”
慕容昭一怔:“王上,这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你去。”冉闵打断,“你是医者,能辨毒,能疗伤。”
“若雷弱儿真敢动手,至少……你能让朕多杀几个垫背。”
他说得平淡,慕容昭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不是要她去当盾牌,是要她活着见证。
若他死,她要活着回去,告诉所有人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深深一礼:“妾……遵旨。”
玄衍退出大帐去安排回信,帐内只剩两人,空气忽然变得凝滞。
冉闵走到铜盆边,看着盆中逐渐凝固的血块,忽然开口:“阿檀。”
慕容昭身体一颤。这是她的小字,冉闵极少唤。
“你刚才说,士卒惧朕。”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那你呢?你惧朕吗?”
慕容昭沉默许久,才轻声答:“惧,但惧的不是王上杀人。”
“是惧王上……杀得太多,终有一日,会忘了为何而杀。”
“为何而杀?”冉闵笑了,笑声苍凉,“为活着。”
“朕的族人,被当作两脚羊屠宰时,没人问过为何。”
“朕的父母,被鲜卑人踩在马蹄下时,没人问过为何。”
“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讲道理。”
“可王上现在有资格讲道理了。”慕容昭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洛阳十五万人命就在您一念之间,您可以屠城立威,也可以施恩收心。”
“选择哪条路……将决定您是被后世称作‘救世之主’,还是‘灭世修罗’。”
冉闵缓缓转身,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走到慕容昭面前,伸出那只握刀杀过万人的手。
此刻竟有些颤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阿檀,你太天真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这乱世,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修罗,只有挣扎求存的凡人。”
“朕选择容雷弱儿,不是朕仁慈,是朕算过了。”
“容他,比杀他,得到的更多,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帐:“去准备吧,明夜……或许是你我此生最后一战。”
慕容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半截骨簪。
那是她母亲的遗物,也是她身份的象征,她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
“王上。”
“嗯?”
“无论您,出于什么理由……妾都感激您。”
“给了洛阳十五万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冉闵脚步未停,只摆了摆手,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外风雪更急,如同千万冤魂在哭嚎。
第四幕:白马约
次日,子时正,洛阳城内,白马寺废墟。
白马寺始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曾是佛法东传的第一座官办寺院。
鼎盛时僧众三千,殿宇恢宏。
但经过西晋永嘉之乱、羯赵洗劫,这座千年古刹,早已化为废墟。
唯有几根烧焦的梁柱,还倔强地指向夜空,像死者伸向苍穹的枯骨。
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积雪覆盖的断壁残垣上,泛着幽蓝的冷光。
废墟中央,那尊巨大的汉白玉佛像,只剩半截身躯。
佛首不知去向,空荡荡的颈腔对着星空,仿佛在无声质问。
雷弱儿站在佛前,他没穿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常服。
腰间佩着那柄“承恩”礼仪剑,苻坚所赐,从未饮血。
左手依旧摩挲着白玉玦,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但指节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态。
他身后三步外,皇甫真垂手而立,如同影子。
更远处,废墟边缘的阴影里,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
那是雷弱儿最信任的“羌斧营”死士,今夜的任务不是保护,而是见证。
若冉闵违约带兵入城,他们会第一时间点燃烽火,通知四门守军死战到底。
子时正刻,东面残破的寺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很轻,只有一匹马,蹄铁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响,在死寂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月光下,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缓步而来。
马背上的人身形魁梧如山,披着玄色大氅,兜帽遮住了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