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前日刚从洛阳城内,返回的慕容昭,跪坐在盆边,手中银针穿梭如飞。
她的动作极稳,极快。每一针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将撕裂的肌肉重新缝合。
针线是特制的天蚕丝,浸泡过麻沸散与止血药。
但即便如此,缝合过程的痛苦依旧足以让常人昏厥。
冉闵却始终睁着眼,目光盯着帐顶悬挂的牛皮地图,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王上今日太冒进了。”慕容昭低声说,鬓角已见汗珠。
“明知雷弱儿在瓮城设了伏弩,还亲自率陷阵营冲门。”
“不冲,怎么知道他有伏弩?”冉闵声音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
但他的语气依旧强硬,“况且,朕若不冲,士卒如何肯效死?”
“可王上若有三长两短,这大军……”
“那就换个人当皇帝。”冉闵打断她,嘴角扯出冷笑。
“这天下,缺什么都不缺想当皇帝的人。”
慕容昭手微微一颤,针尖刺深了半分,冉闵肌肉猛地绷紧,却哼都没哼一声。
帐帘掀开,玄衍裹着一身风雪进来,青衫上沾满雪粒。
他看到盆中景象,眉头都没皱一下,径直走到地图前。
将一枚黑色的棋子,从“洛阳”位置拿起,换上一枚红色的。
“雷弱儿回信了。”玄衍言简意赅,“应了五条,”
“但是加了一条,要单独见你,在洛阳城内。”
冉闵猛地转过头,动作牵动伤口,鲜血又渗出几分:“他敢?”
“他敢。”玄衍将一卷小小的皮纸,递给慕容昭,示意她转呈。”
“信是通过城中暗渠送出的,用的是人皮纸,朱砂写就。”
“笔迹确是皇甫真,那个‘人皮书令’,我认得他的字。”
慕容昭接过皮纸,却没有立刻递给冉闵。
而是先凑到鼻尖嗅了嗅,又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纸面纹理。
片刻后,她点头:“是人皮,年轻女子,死后不超过两个时辰剥下。”
“鞣制手法……是燕国宫廷秘传的‘冰玉脂’法,这皇甫真,倒是舍得下本钱。”
“下本钱?”冉闵冷笑,“他是告诉我们……”
“洛阳城里,还有更黑暗的东西,劝我们见好就收。”
“王上明鉴。”玄衍躬身,“雷弱儿这五条,看似为军民请命,实则暗藏心机。”
“第一第三条,保百姓活路,收买人心,第二条均田,是为日后治理铺垫。”
“第四条将士去留自愿,是为自己留退路。”
“他麾下羌氐精锐若愿跟他走,将来或可东山再起,至于第五条单独见面……”
他顿了顿,“是要亲眼看看,王上是否值得他赌上一切。”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朕该见他吗?”
“该。”玄衍毫不犹豫,“而且必须见。”
“雷弱儿不是寻常守将,他是苻坚心腹,羌氐在关东的旗帜。”
“他若降,不仅洛阳唾手可得,关中、陇右,观望的羌氐部落都会动摇。”
“更重要的是……”他抬头,目光锐利。
“王上需要让天下人看到,您不仅能杀,也能容。”
“容?”冉闵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朕容得下他?他这两个月杀了朕多少儿郎?”
“所以更要容。”慕容昭忽然开口,她已缝完最后一针,正用特制的药膏涂抹伤口。
“王上,您可知,如今军中私下如何称呼您?”
“武悼天王,这是尊称,但还有另一个……”慕容昭轻声说。
“血渊修罗,士卒敬畏您如神魔,但也惧怕您。”
“他们追随您,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活路,却少有人是因为‘信’。”
“信您能带他们复仇,也能带他们建立一个新的、能让子孙安稳生活的世道。”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此刻竟有刀锋般的锐利。
“雷弱儿若降,王上杀之,不过是又多一个‘擅杀降将’的恶名。”
“但若容之,用之,让天下人看到,连如此顽抗的敌将……”
“只要真心归顺,王上都能既往不咎,那今后还有谁敢死战到底?”
“还有哪个城池,会愿意为必败的守将陪葬?”
帐中寂静,只有盆中血水慢慢冷却的细微声响。
良久,冉闵缓缓从血盆中站起。
水珠混着血丝从他躯干上滚落,新缝合的伤口在灯光下狰狞如蜈蚣。
他走到帐边悬挂的“龙雀”横刀前,伸手抚摸刀鞘上冰冷的纹路。
“玄衍。”
“臣在。”
“回